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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掉离擦爱好者

【昕博】球下之臣39(24岁方博x19岁许昕)

百鬼十方:

提示:ooc严重,私设如山,慎入!


上一章似乎有不少撸袖子的……嗯,不过大家总体还是很冷静的,这一章我想说的也不多。
今天了解了一下亲爱的同仁们最近都在撕些什么,看了全程以后,哇噢这个小姐姐的口才好棒,哇还有这个小姐姐,逻辑也不错啊,表达好漂亮~写得热血沸腾啊简直~
于是我写打日本的时候瞬间就有劲了
ㄟ(▔,▔)ㄏ
以后多去围观一下撕逼,我就能写出来更多比赛啦~
#严重爆字数预警#
这章一点也不燃,真的。


  


三十九、王者的国度。


刘波是一条大学建筑学的留学生,从外表上来看,他和其他所有留学生一样,衬衫长裤是标配,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他已经在异国他乡生活两年多了。


如果硬要说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那可能就是爱好了。


在其他留学生流连于温泉、寿司、和服等地方文化的时候,刘波的所有业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乒乓球馆里——他是一个乒乓球的铁杆球迷。


从六岁开始跟着身为体校教练的爸爸一起看球,自己也学乒乓球,于是自然而然就爱上了这项运动,如果你去问他中国乒乓球的历史,他可以从容国团起,像背历史年表一样一顺着把中国这几十年的称霸史丝毫不差地给你捋一遍。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打职业乒乓球的天赋,他最终还是走了一个“正常孩子”的道路,上学、考大学、留学,现在在异国他乡依然每天都会上中国的论坛看体育新闻。


莫斯科世乒赛女队输掉决赛的直播他也看了,比赛结束以后他也郁闷了很久,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竟然这么严重!


中国的球员居然在日本的公开赛上遭受这么公然的不公正待遇!


和他一起去现场看比赛的十几个同学都被这次比赛恶心得可以。刘波走出场馆时,几个男孩子首先开口:“他们答应放到网上了吗?”


“应该是答应了。”刘波抿抿嘴,“邦德,你确定你拍清楚了?”


外号叫“邦德”的男孩子宝贝似的抱紧了自己手里的手提摄像机:“当然了!我好不容易有时间看一次现场!这本来是我准备刻成碟留作纪念的!”


“嘁……”剩下几个男孩子乐了,其中一个锤了一下邦德的肩膀,“叫你邦德你还真当自己007了?这玩意儿留着干嘛?给你孙子抗日啊?”


邦德郁闷地撇嘴:“怎么就不行了……”


“先不开玩笑了,回去就把它放网上去吧,国内那几个论坛都要放。”刘波因为粉乒乓球的时间最长,已然成了这十几个年轻人的“头”,他迅速在脑子里计划着,同时做出安排,“闻娟几个女生,想想文案,我们除了放视频之外,还要配上文字。最后,何岩、庄煜明……咱哥几个玩回‘公车上书’去!”


被猛地叫到名字的何岩懵逼地挠挠头:“啥……啥意思?”


“笨!”旁边的小个子女生拍了何岩一下,“意思就是让你们对乒联联名提申请,让这个裁判不好过!”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刘波拍拍何岩的肩膀:“不仅让他不好过,最好让他当不成裁判,走吧,兵分三路,做自己的事!”


……


“方博哥!”


吃过晚饭以后,队员们都在房间里休息。方博依然在看录像,而旁边正在玩手机的林高远突然叫道。


“……?”方博按了暂停,转头疑惑的看向林高远。


林高远表情夸张地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手机说:“博哥,我建议你现在马上上网看看,那群留学生真的把比赛视频放网上去了,而且……现在网上已经骂起来了。”


这么快?方博愣了愣,他将信将疑地把录像暂时关掉,然后打开了网页,搜了几个国内比较知名的论坛,滑了滑页面——奇怪,没看见啊。


“记得看体育版块!”林高远补充了一句。


哦对,看录像看傻了!方博无语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将页面调到体育版,然后就很容易地看到了方博所说的那些帖子——被置顶了。


帖子的点击数都高到恐怖,方博一连找了几个论坛,都是这样。


方博隐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


“怎么样?帖子的热度高吗?”


回到宿舍,刘波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帖子的事。正坐在电脑前面的邦德摘下耳机:“点击都上去了,也有很多人同意跟我们联名提申请。”


“那刚好。我们再加把火。”刘波眯着眼睛,忿忿地往他面前甩了一张报纸,“让我们的国人知道日本人到底无耻到什么程度!”


邦德把报纸抓到面前一看,是《神户新闻报》的体育版,上面的头条用了方博在比赛上煽动他们喊口号的画面——下面的标注是:中国球员正在煽动球迷。


报道的标题用粗体字大大地印在正上方,邦德看着翻译成中文念了一遍:“中国球员公开挑衅裁判,输球又输人?!tm这群人到底要不要脸的啊?!”他也被这种突破极限的无耻给惊呆了。


刘波冷冷地说:“估计是不要了,本来还只想联名申请让那个裁判禁赛的……现在直接tm告到他下岗!我把这张报道的标题拍下来,你补充到帖子里。”


“那……那网上估计会炸吧。”邦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眨眨眼睛,“你知道的,中国人对这种不要脸的事最敏感。”


刘波已经开始拿着自己的相机比划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那刚好,我查了赛程,下一场就是对水谷隼,要是能让他们亲自跑到日本来应援,把体育馆变成我们的主场才好。”


邦德脑补一会儿,笑得很贼:“那岂不是很帅?”


“当然,越帅越好。”


十几分钟以后,所有论坛的置顶帖都更新了,里面加了一张新闻报纸头条的图片。当了解到报纸上写得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网友们开始群情激愤。


这时,有一个外国记者突然在论坛里发了一份全英文的帖子,详细证明了他当时因为工作需求在现场做报道,而留学生们的说法是事实。


这篇帖子就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网民们属于“理智”和“半信半疑”的那最后一根神经。


网民炸了。


……


方博正认真的浏览着这几个帖子里的留言,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骂日本裁判的,当然还有个别上升到日本全民的,还有一小部分是给萨姆索诺夫点赞的。


看起来事态还不算太严重……?


正在他这么想时,旁边的林高远突然又叫道:“方博哥,快上微博,我的微博已经被扒出来了,妈呀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给我发私信!”


卧槽……糟了!


还忘了微博这个东西!


方博突然想起来上一世他因为那个乌龙事件莫名火起来的时候——他的微博基本上都爆炸了,私信里全是骂他的,害的他因为这个梗被队里笑了大半年。


尤其是许昕!那丫笑得最欢!


话说回来,不知道许昕在国内训练训得怎么样了……方博的思维开了一个小岔,随即他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驱散了,还是先看看现在的形势吧。


方博小心翼翼地上了微博。


……果不其然,炸得好像比上一次还狠。他心有戚戚焉地看着99+的私信和@,还有通知和留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先点开了私信。


『为你点赞,这种不要脸的行为就不应该被姑息!』这是理智力挺他的。


『已卖机票,一定赶上下一场比赛!』这是决定用行动来支持他的。


『艹****,**打死****水谷隼那孙子!』这是激动过度导致整句话都差点被河蟹的。


『想99天拥有完美身材吗……』呃,这是打广告的。


还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内容,方博本来还没想到那么多细节,结果私信里有那么几句提醒了他——他下一场的对手就是水谷隼来着。


天呐。方博头很疼。


斟酌再三,他发了一条微博,算是安稳这些激动到爆炸的网民的情绪:『稍安勿躁,不是结果证明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结果没到十分钟,他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万。


下面全是说“你说的对我要去日本看比赛”的。


……好像更严重了。方博汗颜。


……


“阿波……我觉得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不住了。”邦德有些纠结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说,“刚刚有日本的粉丝喷到我们帖子里了,现在所有的帖子都在集体对喷。”


“嗯?”刘波刚刚把申请发送到乒联的官方邮箱,疑惑地探过头去,“日本的粉丝……怎么莫名其妙去中国的论坛了?”


“好像是有一个乒乓球的粉丝也在日本,看到国内的帖子以后在日本的论坛上对比了两国对于这件事的说法……”邦德努力地想把条理给捋清楚,“然后下面日本的粉丝就毛了……就掐起来了,刚开始只是在论坛里掐,后来有一个中国的粉丝把这个掐架转回国内,中国网民集体去日本掐他们最后……最后就这么跨国喷起来了……呃,我说清楚了吗?”


刘波:“……挺清楚的,不去当记者屈才了。”


说完他想了想,转头要往外跑。


“诶?这么晚了你去干嘛!”


“借个东西!下次看比赛要用的!”


刘波的声音消失在了门外,留下邦德疑惑地皱皱眉毛,然后继续纠结地看着电脑屏幕。


网上的互掐已经进行到了一种白热化的程度,中国球迷表示小日本你再练个八十年也不是你爸爸我的对手,日本球迷则执着地表明中国乒乓球早已不复原来的辉煌日本是即将会取而代之的。中国粉丝说把那个辣鸡裁判换了你觉得我们打不赢你们?天真。日本粉丝就说换上十万个裁判中国球员也打不赢我们的骄傲水谷隼。而在这种无比纠结的局面中,还有一部分粉丝站在体育精神的角度对日本媒体予以强烈的谴责,据技术党考证,这都是这次比赛被萨姆索诺夫圈粉的……


总之要多混乱有多混乱。


而下一场方博和水谷隼的比赛撞到了枪口上,显然也成为了他们双方所关注的焦点。


……


方博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所有网页,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录像,抱着踩在椅面上的右腿,开始继续自己的研究。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看不进去,方博长叹一口气,停下了反复的回放,点了暂停。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心乱了,所以看不进去录像。


突如其来的舆论膨胀让他身上的压力倍增,如果面对得是其他对手还好说,偏偏是水谷隼。


水谷隼是谁?


日本乒乓球国家队的一号种子,年轻一代球员中的领军人物。在未来,他是中国队最具威胁的对手,日本乒乓球的天之骄子。他确实经常口出不逊,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有这个资本。


这场比赛,方博要说实话,他的底气并不是那么足。


但现在的事态发展,很明显已经到了他下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程度。他如果输了,他倒是不担心中国的球迷会指责他之类的,但日本的球迷一定会趾高气扬,气焰嚣张。


也许有人会说,这场对决是不公平的。水谷隼是日本的一号种子,而方博只是中国队里二队的青年选手。这两者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再说了,一场比赛的输赢就能决定两国的实力吗?


当然不能,球迷只是需要一个证明。一个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明,那就是方博的胜利。


方博有些焦虑地抓了抓头发,发呆。


这时,“叩叩叩”有人敲门。


方博回头看了一眼,林高远翻身下床去开门,结果一开门就听见他惊讶地道:“琪琦姐?你怎么过来了?”


“方博在吗?”张琪琦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些小心翼翼地意味。


林高远回头:“方博哥,找你的。”


方博叹了口气,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穿着旅馆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的张琪琦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哦,我……我是来还东西的。”张琪琦看着方博的脸,呆了一下,白净的脸颊上蓦然就飘上了一抹绯红。她赶紧低下头,在自己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条挂坠来:“你走的时候把这个落在场馆里了,他们说是你的,我就给你送过来了,是你的吗?”


方博定睛一看——一个木雕的链子,坠子是一只鹰。


这不是许昕送他的嘛?!


方博眨眨眼,赶紧转身跑到房里打开自己的包翻了翻——真的不见了,看来张琪琦手里那条就是自己的。


他赶紧重新跑到门口,从张琪琦那儿拿过链子来,收好放在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对张琪琦点头以示道谢。


张琪琦眨眨眼:“嗯……不用谢,明天……你比赛加油!”


方博勉强地笑了笑。


关上门,方博重新把自己口袋里那条挂坠取了出来——好吧,很显然,这是一条项链。他握着那只鹰在灯光下照了照,日光灯耀眼的光芒在接触到木制的鹰身时突然被中和成了一种微漾的柔光,随着方博手中鹰的方向变化而变化。


不知道为什么,拿到这只鹰的时候,他的内心突然平静了下来,没有了刚刚的慌张和焦虑,仿佛一汪隐藏在幽林里的湖泊,平如尺,明如镜。


现在总算能好好看录像了。方博笑着叹了口气,干脆把它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用手指拨了拨落在自己锁骨处的鹰,许昕那家伙送的东西还不赖嘛。


……


深夜,北京飞往神户的飞机上,有一个年轻人吸引了旁边那个女孩的注意。


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面庞虽然并不出色,但气质出众,他拿着一本杂志——那双手平滑而修长,极为养眼。


“请问,你是去神户读书的吗?”小姑娘好奇地搭话道。


“嗯?”年轻人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他转头看了看女孩,礼貌道,“不,是去看比赛的……乒乓球的公开赛。”


“乒乓球……哦!”女孩恍然,“就是网上很火的那个球员的比赛是吗?原来你也是去看的啊,那个球员好像是叫方博对吧……我也有几个喜欢乒乓球的同学去了,听说这一场的票都不好买。”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微笑道:“嗯,是啊,我是方博的球迷。”


……


在两国各方或支持或反对的关注下,第二天早上十点半,日本公开赛下半区3组倒数第三场小组赛开始了。


中国选手方博VS日本选手水谷隼。


方博刚进场就有点被今天观众的阵势给吓到——整个馆子被坐得满满当当的,这在2010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方博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全日本的留学生都赶过来了。


他能看见大部分人手中都拿着小小的日本国旗或者中国国旗。但拿着旗子的人都坐得泾渭分明,颇有些阵前对战的意思。


哎,其实说得也没错。方博失笑,运动员不也是战士吗?


他穿过挡板,站在了裁判的身边。裁判的另一边站得是水谷隼,这会儿的他比2016年年轻了不少,方博看着都觉得有些不习惯。随着赛前礼节性进程的进行,观众席里不断有加油助威的呐喊声。间或的,方博还能听见有观众喊自己的名字。


直到双方运动员握手。


方博和水谷隼几乎同时伸出手,交握的一霎那,他抬头看了看水谷隼——水谷隼也在看着方博,他的表情和方博想象得有些不一样,不是纯然的傲慢,而是带着强势的俯视。


就好像方博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了。


方博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心里默默地想:你感觉错了,我不是那些稀软的柿子任你拿捏,不到最后一秒,这场比赛的结果永远无法确定。


这是给水谷隼的忠告。


他转了转自己的右手手腕,走到球台边俯下身。


来吧,战争开始了。


……


“水谷首先发球呢。”解说员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轻快,“他的发球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昂,不得不说水谷君的发球完全是世界的王牌水平啊。”


“哈伊。”另一个解说员配合道,“球的落点很刁钻,中国的球员似乎有些不在状态,啊,这个回球,水谷君的台内球,真的是非常有威力。”


方博习惯性的正手回抽来接水谷的发球,然而这个诡异的落点让他回球回得相当不舒服,以至于手上的力度也没有显现出来。


球极快地弹在了对面的球台上,随后出台,水谷隼似乎对这个球的力度还有些意外,他迅速地后退几步,正手推回。


方博此时正站在球台的左上方,而球的落点正在大右方,他迅速跑到了落点,拍子却没赶上。


小比分0:1。


球场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球迷手里的日本国旗快速挥动起来。


方博偏头往观众席上看了看——今天的球迷恐怕是近些年来比赛的顶级配置了,要知道以这几年乒乓球比赛的热度,平时能上座三分之一已经是老天开眼。看来今天,他和水谷隼两个人都是只能赢不能输。


只可惜,总有人要输的。


方博在原地跳了跳,看了看场馆的顶棚,莫名一笑。然后吹吹自己手里的球……发了一个高抛。


水谷隼眼睛一亮,反应极快地近台,反手下旋球,过网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坠。方博伸长手臂,手腕往上企图摆短。然而似乎是力度不够,球撞网了。


小比分0:2。


日本观众们的欢呼声更大了。


“啊……看起来完全不是水谷君的对手啊。”解说员有些遗憾似的说,“中国队员的水平实在是不足以打到出线的水平。”


另一个解说员则干脆说道:“加油水谷君,干脆地3:0拿下这场比赛吧!”


也幸好场馆里的中国球迷听不懂这两个解说员的话,不然也不知道又要起怎样的纠纷。


这时,方博又一次反手拉球失误,球被打飞了。


小比分0:3。


水谷隼的眼睛里冒出了志在必得的光芒,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俯下身,仔细地看着方博的发球手势——又是高抛?


这人不知道他的高抛完全没法看吗?水谷隼不屑地在心里笑了笑,对他发高抛?


找死!


水谷隼猛地发力,方博那不太成型的高抛发球被他直接扣了回来,杀高球直接在方博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越过了方博的身位。


小比分0:4。


场内的日本粉丝开始快乐地叫喊,人群中的日本国旗都伸了出来快速摇动着。而中国的球迷则捏紧了手中的国旗,紧张地看着方博——虽然比赛才刚刚开始,但这一面倒的局势实在是让人太不安了。


“妈的,方博你在场上梦游呢?对着水谷隼出反手?拿正手爆冲冲死他啊,逆旋转转死他啊……”观众席里,一个年轻人不住地念叨道。


旁边的观众怪异地看了这人一眼,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些眼神,那个戴着黑框墨镜的年轻人停下念叨,抱歉地对四周点点头,然后攥着什么东西的一个角继续紧张地盯着场内。


然而局势仍然不容乐观。


第五个球,水谷隼发了一个上旋球,而方博贴近球台将球搓了回去,水谷隼正好一记推攻得分。


第六个球,方博采取下蹲式发球,球擦网而过,水谷隼放了个短球回去,力度和角度都相当刁钻,方博回球撞网,又失一分。


第七个球水谷隼使用得是自己的推攻技术,直逼方博的反手位,果不其然方博反正不及只好反手拧拉,水谷隼抓准这个漏洞落网得分。


第八个球……


第九个球……


场馆里的中国球迷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们想不到,自己千里迢迢赶到神户来,看见得却是这样一场被单方面虐杀的比赛。有一些球迷已经情绪低落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中国国旗。


而正相反,日本国旗始终在每一个日本球迷的手中挥舞着,他们用动作和声音来表达对水谷隼的赞许——毫无疑问,这场比赛双方实力的悬殊已经显露无遗了,水谷隼是日本的骄傲!


场馆里这对比鲜明的场面看起来仿佛一副讽刺画一样令人感慨。而正是在日本观众们的欢呼中,方博丢掉了第十个球。


小比分0:10,第一局进入水谷隼的局点。


“水谷君用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的实力夺得了第一局的局点!”解说员用一种类似于咏叹调的方式说着,“日本乒乓球强悍的实力已经让对手为之震服了!接下来是水谷发球,让我们来看他会怎样漂亮地拿下这一局吧!”


“水谷看动作发得仍然是台内的上旋,不愧是日本强力的乒乓球选手,保持着对对手的……”


解说的声音在一瞬间就像被掐住嗓子一样停止了。


因为在这一个瞬间,方博已经用一记狠决的正手弧圈打得水谷隼措手不及,球迅疾地在反弹之后出台。


得分。


小比分终于有了新的变化,1:10。


“啊,这位中国选手终于开始进入状态了吗……”解说有些讪讪地补完了自己刚刚还没有说完的话。


是这样吗?


如果方博听见这位解说的话,恐怕会直接评价,天真!


但实际效果也没差,因为他下一个球就直接向解说扇了个巴掌——逆旋转发球!


方博的逆旋转发球有了两世的磨练,俨然有了即将进入大师级别的把握,球在触拍之后,就像一个炮弹一样,猛地“击中”了对面的球台,然后高高弹起,从水谷隼的耳边飞了过去。


发球得分,小比分2:10。


中国的球迷们似乎还没有在这种局势的突变中回过神来,有好几个原本神情低落的球迷经过旁边人的提醒以后,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欢呼——什么?中国选手已经拿下两分了?


水谷隼有些惊疑地看着方博,他吃不准这个中国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搏杀力如此之强。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放了一个上旋过去,方博迅速反应,直接近台暴力一搓,让水谷隼狼狈地反手和他对拉。


最后干净利落地正手爆冲。


3:10。


此时场馆里的观众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日本球迷们依然坚定地在为水谷隼加油——还有一个球!还有一个球水谷就可以拿下对手了!


而场上的水谷隼很明显和自己的球迷们所体会的不一样,他有些焦虑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汗,然后,仔细地盯着方博的发球。


又是逆旋转!


这次水谷隼反应过来了,他飞快地将球拉了回去,似乎是要和方博玩儿台内对拉。


而方博会配合水谷隼?


开玩笑!


他连续几个大力正手拉攻,逼得水谷隼退无可退,最后一记扣杀结束了这个球。


4:10。


分在一点一点地被追回来!


中国球迷们兴奋地挥舞起自己的国旗,大声地为方博加油助威,而之后方博每赢一个球,现场的尖叫声都会到达一个小高潮!


而场内日本的球迷就像刚刚的中国球迷一样,声势逐渐地低微下来,他们似乎看懂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当方博一鼓作气追到11:10的时候,所有日本球迷都陷入了沉默。


又是局点。


而这次,却是方博的局点。比赛的形势陡然就完全掉了个个儿,方博在球台上弹了弹球,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水谷隼——他依然努力在保持自己心里的平静,但鬓边已经汗湿的头发透露了他隐藏的紧张。


还差点火候。


方博心里默默地想,随后抛球,发了一个正手上旋。对面水谷隼反手抽回,然后方博盯准角度又是一记杀高球!


落地开花。


场边裁判处的比分牌迅速地换成了12:10。


大比分1:0,方博领先。


连追十二个球!


这简直是叹为观止!场内的中国球迷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和尖叫,在杂乱无章的尖叫声过后,是整齐的山呼:“方博!方博!方博!方博!……”


第二局的球权在方博手上,他在桌上弹了弹乒乓球,然后扫了水谷隼一眼。


这时,水谷隼申请了暂停。


方博的肌肉在瞬间放松下来,看着水谷隼走到场边,和他的主教练交流着什么。而方博则用拍子扇了扇风,回头看了一眼场边的刘国正。


而此时的刘国正确实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似乎在强忍着自己的怒火。


方博无奈地摇摇头,有些歉意地对着刘国正点了点头。


两分钟的时间非常短,短到方博觉得一会儿就完了,他只喝了口水然后擦了擦汗,裁判就宣布了比赛继续。


按照规则,方博发球。


他又发了一个高抛。


“噗……”坐在观众席里的年轻人突然喷笑出来,自言自语道,“谁tm给他的胆子敢在比赛上这么玩儿?”


旁边的观纷纷皱眉看向他。


察觉到自己又失言了,年轻人推了推自己的墨镜,充满歉意地停止了说话,继续专注地看着比赛。


就在这时,场上呈现出了诡异的情况。


方博似乎又换回了一开始那个不在状态的他,反复地用高抛和反手与水谷隼对搏台内,然后迅速地失分,不一会儿就眼看着水谷隼的第二次局点又要来了。


水谷隼觉得,他彻底看不懂这个对手了。


为什么在刚刚他的搏杀力强得如此可怕,而现在他又表现得如此疲软?水谷隼拿到的每一分都充满着他的疑惑和焦虑,眼见着离0:10越来越近,水谷隼的心也越提越高。


接发球失误,0:9。


反手弧圈撞网,0:10。


又来了!


水谷隼的局点!而这次有了上一局的经验,日本的球迷没有上一次的欢欣雀跃,而是紧张地关注着下面的动态。


方博会发力吗?


他会反超比分吗?


解说员则盯着球场里有些侥幸地说:“连追十二分毕竟还是很少出现的,看来水谷君马上就要扳平了,这样的话比赛的局势完全还不能预料啊……”


另一个解说员附和着:“是的……”


然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霎那,方博猛地发了一个正手上旋,在水谷隼放了短球以后,凑近球台伸出球拍狠狠一削!


变速球!


水谷隼惊愕地看见球生生在自己预判的轨道上绕了个弯,从自己的球拍旁边绕过去了!


1:10。


这一球就像一个开关一样,瞬间点燃了所有中国球迷的情绪,他们放声尖叫呐喊,因为他们知道——


方博的反击,要来了。


……


大力抽球,2:10。


正手爆冲,3:10。


暴力拉攻,4:10。


变速远削,5:10。


方博百试不厌地用出台对攻攻得水谷隼疲于奔命,然后让他有心无力地将分拱手相送。


这些球的轨迹在水谷隼的眼里仿佛变成了恶魔的尾巴。它们带着恐怖的速度从他的拍前飞过去,而他无论怎么发力,都无法追上这些球的速度,甚至连维持他引以为傲的台内球都做不到。


第十一球,方博猛地一记扣杀,球在水谷隼的眼前高高扬起,而他几乎慢了整整一拍才退步伸拍。


来不及了。


11:10。


和上一局一模一样的状况,在水谷隼的局点之后,方博连追十一球拿到了自己的局点。


而现在,水谷隼早已汗如雨下——他完全不能理解,对面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怪物吗?


“……这位还真是,大胆啊。”刘波感慨地看着台内,然后迅速地转头示意,“我们准备好的那东西可以随时待命了,今天肯定能扬起来。”


旁边何岩一脸懵逼:“为啥,这才第二局呢,是不是早了点。这俩人打得挺胶着的啊。”


刘波无语地看着他:“人猫逗耗子呢,看不出来?”


“啥……啥意思啊……”


第十二球,轮到水谷隼发球,只见他依然按照自己最常用的方式推了一个台内球,而方博又是近台予以了狠戾地一削!


球反弹后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12:10,大比分2:0。


方博领先。


方博将球放在球拍上,轻轻地颠了两下,然后转头看了水谷隼一眼。


就是这一眼,看得水谷隼竟然失态地手滑掉下了毛巾。


方博重新看向自己的拍子。


到时候了。


……


第三局的进程比前两局都快。


方博从一开始就使用了霸道的正手强攻,一鼓作气地疯狂从水谷隼手里抢分。


谁都看得出来,水谷隼最后一局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应对方博的密集强攻,甚至还有几次自己出现的重大失误。


他的心理崩溃了。


轮到方博发球。


他抬头看了脸色惨白的水谷隼一眼,平静地抛球,挥拍,发了一个逆旋转。


我忠告过你,我不是那些稀软的柿子任你拿捏,不到最后一秒,这场比赛的结果永远无法确定。


我就是要亲手铸造起你膨胀的信心。


然后亲手把它捏碎。


渣都不剩!


……


球从水谷隼的拍子前面划过去的那一刻,他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方博双手举天,猛地挥了一下拳头!


这时,震天的欢呼声中突然出现了好多声高亢的尖叫。


方博一愣,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观众席。


——观众席里,观众们合作着拉开了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最开始只有几个人唱,到最后,全场山呼海啸般地合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那面巨大的五星红旗一直持续地拉在观众席里。


方博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他对着自己坐在台下的队友们招了招手。


早已按捺不住的国家队队员们一起跑到了场地中间,和方博手搭肩站成整齐地一排。


然后对观众们齐齐鞠躬!


几乎所有的队员心里都响着这样的独白。


——看见了吗?日本。


我们会用最强硬的实力,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弱小。


我们会用最出色的技术,让对手所有的狂妄都自惭形秽。


这就是乒乓球的王者之国。


这就是中国。


这就是中国的国家队!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昕博】花烛事(番外)四

扶苏:

你们的跳票er回来了……希望不要打我


或者能看在这篇两万零六百九十五个字的量上,轻点打。


一份迟来的圣诞礼物和提前的新年礼物,祝大家圣诞快乐 新年快乐,也祝哥哥们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本来说好圣诞节那天就放的,可那天方博儿哭了,还非逞强说是飞沙迷眼。


看吧,他吧嗒一颗眼泪,就把计划全打乱了,什么都不想放,全乱了。


然后就想着缓一缓,等大家都缓缓情绪,等他什么时候发个微博了,或者是直播一个说说话让我安心点就放,如今一看短期内应该是看不到了。


好吧,迟来的大结局,虽然之前的评论里有看到说希望能给博儿一个女孩子让他幸福快乐,这是当然的了,现实里的方博当然会遇到一个善良又温柔的女孩,他这么好,或者说他这么傻,老天爷肯定会优待他的。


不过抱歉这里没有女孩子给他了,花烛事里的方博是喜欢许昕的,非常喜欢,哪怕最后看开了放下了,可喜欢还是喜欢,方博绝不会是那种在不能给予爱情的情况下就和哪个女生结婚生子的人,我也不喜欢这样的所谓的美满结局,这对女方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况且方博也只有一个一生,不能慷慨的赠与一个不爱的人。


当然也不用脑补的很惨啦,什么孤独终老的,这样的词都是给没人爱心里也没有爱的人的,方博儿有家人,有朋友,有赌命的师哥,有护短的叔叔,有明怼暗护的人一群人,重点是,他的心里是有爱的,并且他已经直面这份爱了,这样的人,到老都是一个幸福的小老头。


爱情到底不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


就是这样一个结局,不敢期望你们都满意,只盼望你们会喜欢。


当初只是看到一篇词的脑洞,本意没打算写这么长,所以一直以来,也辛苦大家了,谢谢你们的喜欢。


改错字的时候才发现,我敲了两万多的字,总结起来不过就是一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好吧,我苏的这个境界我是服气的,给他老人家鼓脚。


主昕博,这次可玘和胖雨情节相对之前较多但依旧不打tag,之后大概会单独码胖雨的。


最后还是照例,bug和ooc都是我的。


不过这次要多加一句,他们亦不属于彼此。


(21)


3:0的时候,满场欢呼,许多脸上涂着五星红旗的男孩女孩,把手里的国旗挥的飞扬,场馆里都是漂亮的红。


掌声是煮开的水,冒着热气在新国立竞技场的上空沸腾,可有一瞬间,许昕觉得自己像是失聪了,耳朵里什么声都钻不进,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赢了。


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虽然只是四强赛,可是对面的人是水谷隼,所以这场胜利对许昕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男单四强还有一场,半个小时之后开,若是马龙输,他决赛对小胖,若是小胖输,他决赛就对马龙。


胜负难料,可无论结果如何,金牌都是中国队的,而且自己此行最大的一个夙愿,算是了了。


甚至可以说,自己这四年时间辛苦有一半都是为雪里约一耻,多半的汗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他想欢呼,想大叫,想跑过去抱住自己的队友和教练,甚至想着要不要学学肖门中人,冒着写检讨的风险摔个拍子踹个挡板什么的,可到底是忍住了,然后想了想,直接把一双好看的手举过了头顶,对着万千观众和全世界竖起了修长的食指。


万人中央,气宇轩昂。


许昕记得之前比赛,他赢了也是这样,一手握着球拍,另一只手比划着1.


当时他只顾着享受胜利的喜悦,等回去看回放时才发现,在自己赢的那一瞬间,背后的方博竟然比刘指导还要快的蹦了起来,手心对手心,用力的鼓着掌,像个小海豹一样,隔着屏幕都好像能听到声响儿。


傻子,劲儿那么大,疼不疼啊。


许昕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话,但是心里就像是炖着一锅十全十美的汤,七分的心疼,两分的得意。


疼他用了那么大的力自己却没看到,否则可以帮他揉揉掌心,又为有幸捕捉到方博这么诚实的一面而高兴。


什么呀,平日里那么喜欢和自己斗嘴,队内训练的时候也会跟故意气自己一样,不管自己和谁打,都不压自己赢,可到了关键的时候,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第一个替自己高兴的,就是方博自己。


怎么那么不听话呢,老老实实的承认你很希望我赢会少块肉吗?


口不对心又身不由己。


这样的方博,许昕是真的喜欢,虽然方博什么样子他都是喜欢的,但这样的,许昕更喜欢。


至于剩下的那一分,应该是甜了吧,要是把这一分的甜拿出去换成蜂蜜,都管小熊维尼一年的饱了。


“昕子,你傻笑什么呢”


许昕记得当时来跟自己打听马龙生日的张继科拍他肩。


“不知道,就是高兴”


许昕也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回,是真心话,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就是高兴。


不过张继科也真是的,什么叫“他有事来不了,他托我转告你,好好打”


“能有什么事儿”许昕记得自己刚进奥运村听见张继科这句话后,当时声音就高了两个度,把正扑在床上和周雨讲电话的小胖吓了一跳


“他不来你拖着他来不就好了,实在不行你拿个东西吓唬他一下就行,你俩从小一起长大,肯定好多他黑历史照,你就随便找一张说要发网上去,他肯定就乖乖来了,这招我用过,管用”


许昕也记得,张继科当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避开了话题“等下吃什么?我拍个凉拌黄瓜可以吗?”


后来他也给方博打了电话,可总也打不通。


大概是真有事吧。


说来方博现在应该在电视机前看直播吧。


他会看见自己的手势吗?


他还会那样拍着手给自己鼓掌吗?


许昕忽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哪怕他正站在万人中央,接受着满场的掌声和祝福。


等东京打完,自己得把返程机票改一下了。


不是北京,不是上海,他想先去青岛。


他大概是想方博了,是打电话听声音都无法缓解的那种想。


(22)


国乒队里赢了的人好像都有不同的庆祝方式。


马龙比标准的心,继科撕李宁的衣。


许昕呢?


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的男人,堂堂正正的赢回了自己该有的掌声,在全世界面前,张扬而明亮的笑着比划着手指。


真好看。


这个人,正经的时候还真好看。


方博忽然想起了之前许昕在自己耳边的那句“小博儿,你真棒,哥的世界第一博儿”


声音温柔,笑容好看,和如今七月天的太阳一样,灿烂灼热,满满都是感染力。


许昕,你也很棒,世界第一的许昕。


后知后觉的,方博才站起来鼓掌,拍的手掌生疼,像个小海豹一样。


方博也不知道是谁先想出的比喻,总之从国家队乃至球迷圈,突然都开始用上了这个词,害的他上网搜了一下动物世界,才知道海豹拍爪子是那样的,傻死了,方博对着电脑上的视频翻白眼,他偶像包袱重,所以刻意的调整过几次,可一不注意又回去了,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身边的球迷们激动,身边的周雨更激动,握着拳头一直欢呼,多少年了,周雨还是那个小豹子,这次是东京陪练,练完之后周雨没回去,直接被继科派过来到机场接自己。


“博哥,你真不去奥运村跟大家聚聚?”


“别了,这两年我网上太放飞,去了怕被群怼”


“哈哈,博哥,搞半天你还会怕啊”


“没有没有,不是怕,就战略性的躲一下,对了,你可别给人说啊,谁都别说”


“不会不会,为我流氓家族的老大保密义不容辞”


方博就知道周雨一贯温柔好说话。




“天!昕哥太帅了!博哥你看见了吗?最后那一球!那个角度!绝了!”


小豹子不仅是自己激动,还要带着别人一起疯,方博被摇的脑袋晕。


“停停停停,我脑浆都被你摇出来了”方博一边把周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往下拉,一边弯腰收拾自己的背包,“我这么大俩眼珠子能看不见吗?”


“哈哈,真的,昕哥回去肯定又涨好多粉,太帅了今天,博哥你说是不是啊”


方博看了眼身边的周雨,和自己是同年,偏偏看着像自己的弟弟,无忧无虑且自由自在,不为爱情烦忧也不被俗世的闲言闲语叨扰,都说这么多年是周雨照顾小胖,可方博倒是觉得,是小胖把这个人保护的太好了。


忽然也是由衷的笑了笑,拍了拍小豹子的肩:“好了好了,等下还有一场呢,留点体力给小胖儿加油”说完,背起背包朝侧门出口走去。


“哎博哥博哥,你干嘛去?等下还有一场呢”


周雨急的直叫他,大概是因为声音太大,前面的几个女孩子回头看了几眼,然后像是不相信一样的惊呼,惹的周围的一圈妹子纷纷尖叫了起来。


看着前面几排挥着中国国旗的妹子纷纷回头,还有大半的日本球迷疑惑的表情,方博心里真是谢谢周雨的嗓门,当年加油都能被罚下场,以前还觉得夸张,现在细想这小子可真该。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看吧”心里想着赶紧溜,结果一着急又开始打结巴。


“不是,你不跟昕哥说说话了?”


说话啊,自己有多久没跟许昕说过话了,三个月,五个月,亦或者是小半年?


自己是在躲着许昕吗?


是的,他就跟躲着夏天的太阳一样的躲着许昕,暖是暖,可是也太灼人了,春去秋来时光短,他留不住。


既然注定留不住,不如索性就不要再触碰了,离的越远越好,否则越近就越是容易放纵自己,总会想着再过一天就好,这个男人的笑,自己再多看一次就好,那些总是让自己多心的温柔,自己再多享受一天就好,这样的念头,完全是饮鸩止渴。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贪念最要不得。


况且,方博回头看着场边,刘指在一旁和秦指高兴的跟俩小孩一样碰拳头,而许昕则绕过想采访的记者,把短发的女孩搂在了怀里,在耳边的头发上亲吻了一下,夫随妇唱,那样好。


和里约那次一模一样。


唯一有点区别的,大概是这次的女孩挺着一个弧度明显的肚子,于是方博就看着许昕单膝跪下来,在女孩的肚子上,也轻轻的印了一个吻。


“许昕,刚才是我开玩笑的,你的孩子,一定会很好看的,就和他的父亲笑起来一样好看”


真好。


你过的很好,我也可以放心的走了。


(23)


其实许昕本来是没想着让姚彦来现场的,毕竟挺着个肚子,出行都不方便,可女孩笑着摇他的手“诺诺想看爸爸打球呢”


诺诺,是姚彦给孩子的小名,现在不知男女,但诺这个字不挑性别,男孩女孩都能用。


“而且,许诺许诺,你婚礼上给我许的诺言,一辈子都不准变”


许昕觉得在取名这方面,许家的媳妇儿好像都是挺随意的。


希望能虚心点就许昕。


希望一诺千金就许诺。


可都抬出了未出世的小祖宗,许昕还说什么呢,只能让妈和丈母娘一起陪着来了。


现在想想自己这次赢的这么漂亮,大概也是自己命里小孩给自己送的祝福吧。


所以在场边的时候,当着万千观众的面,许昕跪下给自己的小公主或者小王子一个亲吻。


等起身的时候,记者们齐齐的等着采访,姚彦也识大体的站在了一边,许昕刚想清清嗓子,就听见西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博哥”“是博哥吗”“卧槽好像真的是博哥”


女孩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名字直往他耳朵里钻。


博哥


方博


是方博吗?


是方博,虽然只有远远的一个后脑勺,但许昕知道,那就是方博。


都说许昕第一盲打,许昕也知道自己近视,可是从相识到现在,无论方博站在哪里,他总是能一眼就认出方博。


都不用看到脸,只要一个大概的轮廓就够了。


那个质感柔软的后脑勺,那个拥挤人海里的身影,那个背对着他一步步朝着出口走去的人,就是自己的世界第一博儿。


许昕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想方博了,不是靠见面就能缓解的那种想念,而是要把人结结实实的搂在怀里,看在眼里,摁在胸膛里,揉着脑袋质问他为什么不肯来见自己的那种程度的想念,否则许昕解释不了一贯冷静的自己为什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的朝看台走过去。


挡板,摄影器材,全世界所有的媒体记者和闪光灯,成队的保安,拥挤的观众,好像突然都不算什么了。


他现在只想跨过人山人海,拉住方博的手,把他拥到怀里,跟他说说话。


方博,哥想你了。


我想你了。




(24)


出侧门,下楼梯,左拐,穿过一片空地,就是新国立竞技场的后门,然后地铁站怎么走来着?


方博在脑子里默默的回想着之前来的路,犯迷糊了,从前不管是打比赛还是出去玩,他总是紧紧的跟着大部队走,一怕手机没电二怕语言不通三怕走丢,这下好了,异国他乡孤身一人,虽然路上人来人往,但方博拉不下脸去跟那些穿着制服裙的小姑娘说话,日语不会英文又差,他实在张不开口。


正犯愁,突然脑袋就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下。


“走吧,看你那傻样”


“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方博冷不丁的差点没被这人给吓死,突然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身后的比赛场馆“龙队再有二十来分钟就要比赛了”


“我知道,不过就你那智商,我能放心你一个人走吗?”


看着那个一脸歉意还频频回头看的人,张继科没忍住又上手敲了一下脑袋“别看了,是龙让我来的,他说他能打到我送你回来”


张继科知道方博看完了许昕对水谷就会走,就像他知道方博当初会来一样。




“博儿,东京我帮你留着门票,你要去吗?”


“去啊,这两年来他的比赛,每一场我都在现场悄悄的看了,最重要的一场怎么可能不去?”


当时咖啡店里的方博低着头继续算账本,看不见表情。


“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别蒙我了,加拿大那事儿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让邱哥往外说的”方老板一个激灵,又摁了个清零。


“邱哥没跟我说,是玘哥给龙说的”小藏獒摇了摇脑袋仿佛半仙:“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得,方博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就忘了玘哥这茬,杀神要走,怎么可能不跟自己的小龙崽讲一声呢。


“还交代个啥,你不都知道了吗?”


“不知道啊,龙就跟我提了一句玘哥和加拿大,还提到你,然后就死活不肯说了,我就想着诈诈你,果然你小子傻”


“……”张继科你怎么这么多套路呢?


“说呗说呗,到底咋回事?”


“不要,既然你都不知道那我干嘛还告诉你?”


“哦,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刘指,说你主动请缨陪我去东京为国家队保障后勤”说着张继科就要打电话。


“唉唉唉别别别”方博赶紧伸手拦了一把,他是怕了他哥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就邱哥觉得都好了这么多年了,不能让玘哥受委屈,就跟玘哥爸妈坦白了”


“我去这么牛啊?”


被震惊到的继科大哥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年也是这么的牛“那玘哥爸妈同意了?没打断邱哥腿?”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喊打喊杀的”方博冲张继科的黑脸翻白眼


“陈叔和陈姨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况且你也知道的,玘哥在家里那是掌上明珠,你看都三十多的人,陈姨还是当十几岁的小孩养呢,所以玘哥当时一句‘妈,我是真喜欢他’再吧嗒掉一颗泪,陈姨立马的就让邱哥起来了”


“所以……邱哥下跪了?邱贻可下跪了?”


“哥,我谢谢你,你真会抓重点”


“这就是重点,这大脾气还肯下跪,真爱啊”张继科佩服的点着脑袋,忽然发现自己差点被带着跑偏“不是,那你还是没讲清楚,这关加拿大什么事儿?”


“话都说开了,不得纪念一下啊,玘哥不想让别人当着父母面说闲话,所以俩人没选择完全公开,就这么几个亲近的人知道,可邱哥觉得不能委屈了玘哥,移民不可能,但是申请个加拿大签证然后在那边住一年左右是可以的,而且可以扯证结婚”


“所以呢?你也去?”张继科算是弄清了,连带着一个想法也在脑子里浮现了出来。


“嗯,他们去结婚,我去凑凑热闹,加拿大我去过两回,我熟”


“你熟个屁!”张继科直接站起身,一脚踹倒一张高脚凳。


“去了两回瀑布拍了几张照就算熟了?能耐不死你,你怎么不说你就是没出息想躲?”


张继科一直都喜欢欺负方博,要检验球拍懒得动了,来方博你给我带过去,正玩足球呢,方博经过了,嘿扔过去砸一下你,打比赛压着玩的话就压别人,气的方博瞪眼睛,可方博从来都没真的把这些事放心里去


“因为我知道哥你对我好”


如今长大了,人前不怎么叫,人后还是会乖乖的喊,一声一声的哥,叫的张继科一肩都是责任感,他在成为一个合格的男人之前,先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哥哥。


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跟方博说过这么重的话,可他现在忍不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弟弟,在感情这条路上付出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的多的多。


“当初你退役,我就知道北京你肯定是不愿意呆了,想着你回家也好,后来你在咱青岛安顿了下来,你要开咖啡店,我二话不说的去工商局给你办营业执照,现在你又想躲加拿大吗?你知道那地儿离咱家多远吗?!”


远到你下次犯傻,我都没办法立刻敲一下你脑袋。


“哥,你……你别踹东西啊,这凳子老贵”


方博知道他哥会发火,但没想过火气会这么大,小心翼翼的把凳子扶了起来,看着脸比刚才还要黑的小藏獒,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揪着张继科的衣角拽了拽,但是眼神却清澈坚定,半点的畏惧都没有。


“哥,你说的对,我是在躲,但不完全是躲许昕,我算是躲心魔,真的,我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一样,旁人看的透看不透的都不要紧,我自己先魔怔了,这几年来,我把自己逼的太紧了,现在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接许昕电话了,难过当然有,可更多的是害怕,哥,你信吗?我喜欢许昕都喜欢到了骨子里,可如今我怕接他电话,更怕他给我不停的给我打电话,不止许昕,连小姚姐我都不联系了,与其说是难受倒不如说是我觉得自己走进了个怪圈”


“哎你别这个眼神看我,我是说真的,比起难过,我真的是烦躁多一点,我喜欢他的心是真的,我很确信这一点,但现在木已成舟,人总要往前看,路总要往前走,但是我现在自个儿把自个儿的路堵死了”


“所以我就想着,不如出去看看,到外面走一走,也许有一天机缘巧合,路自己就通了呢,到时候山高水长的也说不定”


(25)


“邱哥和玘哥在机场等你?”


“嗯,哥你送我上地铁就好,到站了邱哥会接我的。”


竞技场不远处就有一个地铁站,步行也就五百米左右,张继科平日里都是走路带风,可如今却巴不得路再长点,他把步子压的很慢,心照不宣的,方博也跟在身边一步一步的走。


“东西都带齐了?”


“嗯,齐了”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又丢三落四的”


“嗯,知道”


“有人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现在飞机这么方便,我过去弄他”


“嗯,会的”


张继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其他要叮嘱的地方,只好又敲了敲方博的脑袋,一路无话。




其实对坐地铁,方博有一点点的心理阴影,他一直都记得以前和科哥超哥他们去美国玩,自己让别人先上,让着让着结果地铁开走了,最后还是科哥他们回来,才把在原地等着的自己给找了回去。


所以列车进站的时候,方博就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排好的队伍往前挪,生怕又被落下了,结果刚要进站,他那个平日里又酷又凶的哥就拉住了他。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给我发短信,哥接你回家”


低沉的嗓音,又温柔又认真的表情,恍惚间,方博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奶白奶白的大男孩。


“来,小博,这是你张叔的儿子,快叫哥哥”


当时自己年纪小,胆子小,个子小,而眼前的大男孩,抱着足球,下巴滴着汗,还皱着眉头,看起来凶巴巴的,方博有点怕。


“哥……哥哥好”他记得自己躲在妈妈的身后,小声的跟这个叫张继科的男生打招呼。


而那个凶巴巴的人,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咧着嘴上来一把搭上自己的肩,蹭了自己一身汗。


“既然你叫我哥,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


方博知道张继科一直说自己傻,可能认识张继科,也算是自己傻人有傻福了吧。


(26)


东京奥运来的快,散的也快,很快一切就归于平静,运动员们该训练的训练该退役的退役,球迷们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肖门的三个弟子定居在了多伦多的唐人街,地方是陈玘的朋友帮忙找的,有篱笆有洋槐,树下还有一个秋千架,陈玘玩心重,天天坐上面不下来,邱贻可笑他是个老仙女,可一边笑一边还在背后一下一下的推。


方博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又开了家咖啡店,这次收益倒比之前好多了,‘晴天见’留给了妈妈在照顾,听妈妈说,以前的一些老球迷还是会去店里帮忙浇浇花剪剪草。


邻居家是一对老夫妇带着小孙女,小姑娘是个混血儿,眼睛亮鼻梁挺,养了只小博美,天天抱着往自己店里跑。


陈玘和邱贻可扯了证,还在教堂里办了个低调的婚礼,邻居家的小姑娘是花童,方博一手抱着tiger一手抱着葱头,手上还勾着博美的遛狗绳。


交换戒指的时候,方博看见邱贻可笑的眼角有细纹,这个拿起球拍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人,为苏州府的小结巴软成了一个炒底料煮火锅的居家男人,而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杀神,嘴上还逞强说邱主任真有钱戒指买这么贵,可耳朵早就红成了一圈。


爱情真是件奇妙的事情。


“真领证了?邱贻可你可真够胆的”电话那头的王乐乐隔着时差一口老血


“不不不,我啷个会有你屋那娃胆子大哟”对于自家小杀神的竹马,邱贻可从来是不介意再撒一把盐的。


果然,王乐乐又是一口老血。


邱贻可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知道这几天自己为处理这事儿被媒体烦的脑袋都大了。


是的,自家屋的娃,自己奶大的崽,新科奥运男单冠军樊振东,决赛赢了自己的队友兼对手许昕之后,不比心不欢呼甚至不撕个衣服摔个拍,而是把总教练递来的国旗披上,朝场外的周雨一路跑着张开了手臂。


周雨以为他的小神童是来要一个拥抱。


王皓也这么以为,毕竟这俩一直就黏糊,自己拿着奶糖把座位拆开了多少回王指导都不想数。


可周雨打死都想不到,樊振东会停在自己面前,用红旗把自己环着抱进了怀里,然后在全世界面前,掌声为花国旗为裳,给了自己一个亲吻。


正在解说的杨影直接就是一句卧槽。


妈的,王皓当时在家看电视直播,也直接骂了句脏,心里不住的埋怨自己师父,您说您,既然您能拉住不知道要做啥妖突然朝观众席走去的许昕,您怎么就不能也拉一把很明显要去作妖的樊小胖呢。


(27)


日子过的很快,很快就又是后半年。


中秋节那天,姚彦分娩了,生产过程很顺利,大小平安。


也许是心诚则灵,真的是个小公主,白白嫩嫩的,就跟豆芽儿中间那一点一样,水灵灵的。


夜已经深了,孩子被送去保温室,许昕看着床上的女孩,额发上的汗还没有干透,心疼的喂了几口热糖水。


“辛苦你了”


生儿生女的苦,非是亲身体验了才能知道,感同身受这样的词根本不存在。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孩子就不是我孩子了?”做了母亲的女孩笑起来还是像个小太阳。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诺诺是咱俩的诺诺,我也辛苦好不好?”


“哈哈滚,老司机又开车”女孩笑的要踹许昕,但实在是没一点力气。


“不过说真的,许先生,诺诺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这你不早就定了吗?”许昕有点糊涂,所以也没准备什么。


“哎呀敢情你一点没琢磨啊,我这就是个小名,大名还是要有的啊”


“不是,名字还分大名小名的干嘛?”许昕就叫许昕,方博就叫方博,张继科就叫张继科。


“那当然,我的宝贝公主必须要有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还要带着你的姓和我的名”


“呃,许彦?”


“许昕,你等我养好身子之后不打死你”女孩被气笑了“你能取个走心的吗?一点文化都没,你不是平日里挺爱看书的吗?”


许昕也跟着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句让他只念了一遍就记住了的婚词。


“你等着,我去找个有文化的人”


“刘指导?”


“方博儿”


许昕拿出手机朝楼道走去,把姚彦闹了个大糊涂,大博儿比刘指导有文化?不过看着许昕那一脸的笑,姚彦也是笑着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是这样,不管是方博给他打电话,还是发微信,亦或者就是微博上回复了他的评论,许昕都能不自觉的笑开了花。


(28)


许昕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方博正在吃早餐,葱花饼,瘦肉粥,酱萝卜。


饼焦了,肉没熟,萝卜还齁咸,吃的方博只想撂筷子溜去店里,但架不住邱贻可有滤镜,一个劲儿的往自己碗里夹,还生怕陈玘不够膨胀一样,笑呵呵的放开嗓门冲着厨房说“侄儿你慢点吃啊,锅里还有,你看看你,就算你婶手艺好你也不用吃的这么急是吧”然后低着声说:“玘子这不是刚开始做嘛,不能打击人自信心,侄儿你就多吃点,等完事叔给你发红包”


他‘婶子’最近兰心蕙性,迷上了洗手作羹汤,天天起的大早在厨房丁零当啷,还非要人夸好吃,他怎么来,邱贻可就怎么由着,连带着自己也要受罪。


唉,方博在心里一万次的轻叹,你们谈恋爱为什么要伤害我?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侄儿?


所以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博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还没等那头说话就直接哥俩好的先问候上了,然后急忙往楼上溜,他的房间在二楼。


“哎呦我想死你了,你最近怎么都不跟我联系啊,还是不是兄弟了?”


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那边的声音“你不是也没跟我联系吗?”


方博差点被吓的踏空一节楼梯。


“许昕?”


“怎么?一年没见,连你哥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许昕有点紧张,连腔调里都带了些故作淡定,从前打电话的时候,方博打着小结巴,如今倒成自己不知所措了。


“没没没,不敢,怎么了,有事吗?”


“有,想请你这个文化人帮个忙”


其实什么文化人不文化人的,方博肚里几两墨许昕觉得自己还是知道的,无非是想找个由头跟这人打个电话,然后和方博说一下小诺诺的事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习惯把人生里那些大的小的欢喜,都毫无保留的分享给方博。


“你小姚姐生了,是个女儿,就跟你说的一样,很好看”


“真的?太好了”那一瞬间兴奋起来的方博,有了点许昕熟悉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下午送进保温室了,等过几天我录视频给你看,方博儿,你有侄女了”


而譬如你也要抓紧啊这样的话,许昕却一点都说不出口。


“好,到时候我给我侄女包一个大红包”


“红包不急,先给你侄女取个名字吧”


“这不是你们做父母的拿主意吗?我取算怎么回事啊?”


方博觉得许昕真的太神奇了,要孩子的时候问自己的意见,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还要问自己的意见。


“小名有了,还差个大名,你先给个意见,我就参考参考,也不一定就用啊,你看看你,咋还这么自恋呢”


许昕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明明这人也没讲什么有趣的话,可自己就是会被逗乐“你小姚姐说要我的姓和她的名,可我想了个许彦她又看不上”


“废话,这能看上就有鬼了,你这都什么语言水平啊”


“没办法啊,我所有的语言水平都拿来夸你了”是真心话,除了方博之外,他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世界会为你让路这样慷慨的话,所有的美好的词汇和想出来的段子,都给方博了。


停了一下,才听见那边的一句“言蹊”


“什么?”


“我说,你的女儿,我的侄女,叫许言蹊吧”


“哪两个字?”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有许有同音的言,寓意又好”想来方博觉得自己还是越界了,到底是人父母该做主的事情“我就随便想想的,也不好听,你就参考一下,不喜欢也没关系”


“没有,很好听”


许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他还没查这句是什么意思,可只要方博说好,他就觉得寓意好“我说真的,我很喜欢”


“哦,那没事我就先……”


“方博,别挂的那么快”许昕赶在那人挂断之前开了口“我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啊”


“就随便说说,什么都可以”


让我再听听你声音,许昕在心里说,他都快一年没有听到这个软糯的声音了“我听继科说你去加拿大了?怎么回事,你英文烂成那样,去那儿干嘛?”


“邱哥和玘哥有点私事,我就陪他们出国玩玩,看看风景换换心情什么的”方博找个舒服的姿势,在地板上坐着。


“你心情不好吗?谁又把你惹哭了?”


许昕的这一句,差点让方博笑了出来,他想说许昕你对我都什么印象啊,怎么还老觉得我是个哭包呢,我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哭,他想久违的怼那人一句,可许昕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也笑不下去了。


“不是说好了吗,你心情不好的话,你先不要哭,你先来找我,我会哄你开心的”


温柔而认真的语气,跟当年晚风里的那句,一模一样。


方博忽然满脑子都是陈玘的那句“我是真的喜欢”


原来不是为了让母亲同意才临时起意的托词,是真的喜欢。


他以为那些话那些事,许昕应该都忘记了,可他居然还记得。


是真的,不管是何种感情,许昕对自己的好,是真的好,这点他没有办法否认。


如今自己提起这些往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的难过了,倒是后知后觉的,开始觉得有些暖,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年少世界遇上一个把自己视如珍宝的人。


他想,不只是张继科,能遇见许昕,也是他傻人有傻福气。


(29)


许昕选择退役是在重阳之后了,奥运男双冠军,走的很圆满。


从刘国梁手里接过退役报告的时候,许昕忽然想起来,方博当时也是以双打冠军的身份退役的。


“方博小可爱,小可爱也没用,小可爱不也得是和我配才能拿冠军。”


许昕觉得自己真像是戏台上的老将军,背后插满了flag。


谁说方博就一定要和自己配才能拿冠军了。


自己和方博的最后一个冠军,都不是和彼此拿的。


出办公室的时候,许昕看见刘国梁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挥挥手:“走吧走吧,傻小子”


许昕觉得刘指就是对自己有意见,打第一了还要说,都答应留下来当教练还嫌傻。


怎么就傻了呢,自己明明是被人一路夸着聪明长大的。


傻的分明只有方博一个。


“方博傻,而且是真傻,不是装出来”许昕记得那次直播时,刘指导一边说自己就一边乐,乐的用小号连送了好几辆车。


从前刘指导就喜欢逗方博,无论多不相干的话题最后都能扯到方博身上去,吓的方博的球迷们一个个的求饶,如今方博退役了,更是海阔天高自由的怼,无论是谁发微博秀个恩爱,刘指导都会转发然后拉方博出场


“大博儿你看看人家,虽然你颜值差点脑子也傻点但好歹也是有女孩子喜欢的,要抓紧啊“


“哎,刘燚这长脸都能娶到媳妇儿,恭喜啊,不过方博你怎么还没有点动静呢”


“今天给赢赢和一一开家长会,有几个小男生居然当着我的面说喜欢我闺女,现在的小孩子不想着学习,整天琢磨什么呢,不对,方博儿你到现在也不找个对象,是不是在等我家赢赢长大呢?”


不只是微博上,私下里偶尔聚餐,酒桌之上,刘国梁也总是提这茬,还老张罗着给方博介绍,张煜东也是闲的没事干,说要给方博当伴郎。


“方博有女朋友了吗?”


惊蛰到春分,春分到谷雨,谷雨到立夏,问了一回又一回。


最后听师母说,张继科提着俩瓶酒上门拜访,师徒二人在屋子里喝了一宿,说的什么,师母具体不清楚,不过那天之后,刘指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只知道那天刘国梁更新了一条微博,只是三个字:傻小子。


(30)


从前是国手许昕,如今是许指导。


带着上海队,挑苗子打比赛,一点点的抓队员,直板对中国的老运动员来说是情怀,许昕绝对不会让这种弥足珍贵的情怀断在自己这里。


之前方博打比赛,场边没有教练,自己当时打完路过的时候看见,就直接跟裁判说明然后给方博做场边指导。


技术上倒是其次,方博的水平是优于对方球员的,可是许昕知道方博在慌,擦汗时无处安放的眼睛,喝水时小幅度抖动的手。


“方博儿,看着我,你看着我”许昕记得自己当时把两只手摁在方博肩上,强迫这个人看着自己“别慌,稳住,一分一分的往回拿,我在呢,方博儿,我在这儿呢”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可是许昕说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方博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自己,小声的开口:“你……你哪儿都别去啊”


那么紧张的时刻,许昕还是有点想笑了,轻轻的拍着那人的肩“好,我答应你,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后来方博逆反比分,顺利的拿下了比赛。


有这样的例子在前,自己大概真的非常适合当教练吧。


最近忙着带队员,和方博又是好久没联系,许昕听师哥——当然,现在得叫龙指了,马龙退役之后接过了刘国梁的位子,从前的龙队,如今的龙指——说起过几次,说方博在加拿大过的挺好,开咖啡店,养着猫,自学英语,还跟着人高中生踢足球。


虽然没联系,但只要他过的好许昕也就觉得好。




去青岛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


因为有一个公益活动,许昕就带着几个年轻的队员来捧个场,许昕记得球迷们管这个叫‘街头卖艺’。


早上十点的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回到酒店之后队员们嚷嚷着要去海边玩,许昕看着一群半大的青头小子,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


“去吧去吧,等下早点回来就行,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


“许指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赵子豪小声的问,可脸上全是‘我就是客气客气您可千万别当真’


许昕觉得这个表情太熟悉了,他们当年也一样的怕几个教练跟着他们玩。


时代总是重复的,那些现在正在新一代们身上发生的故事,曾经桩桩件件也都发生在老一代们的身上。


自己已经都可以被归为老一代了吗?


许昕在心里笑,32了,可不是老了。


几个小队员出了酒店,许昕一人呆着无聊,换了件衣服也打算出门走走。


青岛他来的不多,以前的时候方博就总是说北京的雾霾太严重了,灰突突的,等他退役了他就回青岛去,天蓝海阔,还有海鸥和贝壳。


当时许昕就在一旁听,虽然没有看见,但只看着方博的笑,许昕就觉得自己是在海边了,清风拂面。


之前在东京的时候,想着回家的机票改签,先来青岛见方博,可无奈自己还尚在东京打球,这人就去了加拿大,于是许昕的飞机,还是直飞了虹桥。


去那个城市干吗,城市里又没有你。


可是那家咖啡店的地址,许昕记得深刻,从马龙给他手机上发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记得。


我就是去看看。


许昕在心里跟自己说,今天是晴天,店应该是开着的吧。


虽然总是阴差阳错的晚来一步,但我还是想看看你离开我之后生活的地方。


(31)


店果然是开着的。


门口也果然摆着好几排的天竺葵,红的粉的,饱满的快要溢出来。


大大的招牌上写着店名:晴天见。


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特供和招牌。


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又和自己想象的不完全一样。


没有方博


他的预想里,本该是他站在这里,然后方小老板站在店门口,冲他笑的一脸小褶子,亦或是翻一个白眼说瞎子你怎么来了。


他设想过的画面,本该是有方博在的,从十六岁那年相遇,他就把方博归属于在自己未来里,一起训练,一起拿奖牌,一起站上最高点,一起退役,一起……


然后一起什么?  


自己和方博的人生,怎么突然就没有再这样一起过了呢?




推门而入的时候,扑面是咖啡香。


店里生意不错,几个桌子上都坐满了人,而一些女孩子,背包和遮阳伞都放在桌子上,明明应该是客人,可还是主动的跑来跑去的招呼人。


“欢迎光临”一个打扮温和的中年妇女走上前来跟许昕说话“一楼没有位子了,请问楼上可以吗?”


“我……”许昕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就先惊叫出声:“昕爷!我的天,昕爷是你吗”


“小袁,这位你认识?”


“方妈妈,这就是许昕啊,博哥以前的队友”


“哦哦,你是小博的队友吗?”妇女带着歉意的笑:“小博的队友我认得脸的就继科小邱超子他们几个,不好意思啊”一边说一边把许昕往楼上引“来,楼上坐楼上坐,阿姨给你泡咖啡去”


其实许昕想说阿姨您不用麻烦,我就是来看看等下就走,可他实在张不开嘴。


这是方博的地方,方博的咖啡店,方博的母亲,他一点都拒绝不了。


楼上倒是空的,桌椅擦的干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阳台几盆吊兰垂着长长的条,绿汪汪的,好看的很。


英伦绿。


不知怎的,许昕突然想起方博的那双绿色的足球鞋,那次许昕的一个朋友去香港,方博听说了,罕见的乖巧的到自己房间:“昕哥,我……我能借你手机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吗?”


“借我手机给我朋友打电话?你又想干啥坏事?”


“没……没坏事,我就是托他帮我带双鞋,现在国内还没有呢”


“哦,给你”许昕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递了过去,却在快要放进方博手心的时候瞬间举过了头顶,嘴角带笑。


“小矮个儿,够的到就给你”


“你……许瞎子你欺负人”方博急的一只手抓着许昕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试图去够许昕的手。


眼睛大而明亮,估计是生气了,脸鼓成一个包子,脚尖一蹦一蹦的,活像是一只小仓鼠。


真可爱。


当时许昕的脑袋里,这样的一个词打马穿花而过。


(32)


“那是刚开店的时候小博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妈妈上楼来了,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里面有一杯咖啡和几盘小巧的甜点,看着许昕望着吊兰出神,就给解释着。


“这都是阿姨自己做的,你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啊,谢谢阿姨”许昕赶紧起身给让了座,坐到了偏侧的位子。


“方博喜欢养花草?”


认识这么多年,许昕倒不知道方博有这么爱好,早知道之前就不只送个仙人球给他了。


“他就喜欢养这些,小时候上科学课,老师说用蒜头能养出蒜苗来,他就找个盆种了半个月,其实就是一盆蒜,可他认真的跟养什么稀罕花一样,结果后来他哥,哦,就是继科,吃黄瓜没蒜头了,就把小博的蒜全给拔出来拍了”讲起了两孩子的小时候,老一辈人总是带着笑的。


“把小博难受的直哭,他哥在旁边一个劲儿的说明天去菜市场给他买一篮子,可小博跟他哥赌气,坐地上不出声,吧嗒吧嗒的一直抹眼泪,谁都哄不好”


方妈妈觉得自己今天是话多了,可对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年纪差不多的人,她就好像是有说不完的家常一样。


“你不知道吧,小博这孩子,看着性子软,实际上倔着呢,受了委屈也不跟大人说,就偷偷一个人哭,所以那时候他进国家队打球,我心里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我还跟他爸说,儿子要是受了委屈又没有个说心里话的人,可怎么办呀”


许昕当然知道方博的性格,十六岁那年,他就知道了,可听着方博母亲的话,他心里也是皱成了一片被烫开的腐竹。


“没有,阿姨,他十四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人特别好,他科哥,他龙哥,还有我们教练,我们都特别喜欢他”


“哎,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你看,好端端的我说这些干嘛,来,吃东西吃东西”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难受吧,方妈妈转了话头“我听小袁说你比博儿大,那也有三十了吧?”


“三十二了”


“哦哦,那应该成家了吧?”


“嗯,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哎呀,好福气啊,孩子多大了呀”


“还小呢,一岁不到”想起女儿,许昕脸上带了笑,忽然想起来就补充了一茬“哦对了,阿姨,名字还是方博儿给取的呢”


方妈妈也笑着打趣“你这就太由着我们方博了,千金的名字都交给他取,你不知道吧,以前他爸养了只凤头鹦哥,小博给那鸟取了个名叫抠脚,还天天叫,叫的鸟儿最后只认这个名字,把他爸给气的”


“哈哈,是方博的性格”许昕被逗的直笑“不过阿姨您放心,方博给我女儿起的名倒是挺正经的,叫言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阿姨您知道?”许昕知道方博的妈妈是老师,可印象里好像教的也不是语文来着“方博果然是您教出来的,学识好”


“别,你别夸那孩子了”方妈妈也知道自己儿子不爱看书。


“学识真谈不上,不过我家客厅里挂着这么一副字,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送的,所以这句小博老早就知道,不过他那时候小,我给他解释他也记不住,所以我就直接给他说,这是妈妈的学生对妈妈最好的祝愿,要是你以后要是想祝福谁,也可以把这句送给他”


说着,方妈妈自己也有点不解了,奇怪,照这么说小博跟眼前的人关系是顶好的啊,可自己怎么从来都没听儿子说起过一个叫许昕的队友呢“不过妈妈也是好福气,能早早的抱抱小孙女”


“阿姨,方博……方博现在还是没有女朋友吗?”许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个问题时永远都很难问出口。


“我跟他打电话了,他说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大概是想开了,方妈妈也是一笑“不过我生他养他,又不是图他到年纪了就得给我娶个媳妇抱个孩子回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阿姨您是豁达人”


许昕是由衷的欣赏和赞美,他想方博之所以这么实心眼,大概是因为有一个极其聪慧又大体的妈妈了吧,被宠着长大,所以看事情就不用太透,随心走就是了。


放着得心应手的体育生意不做,跑来开咖啡店,心情不好就出国溜达,而立之年未婚家里人也不催不急。


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随心走的。


“哎,什么豁达不豁达的,这小子还拐带走我一个宝贝匣子呢,你阿姨我小气着呢”


“匣子?”


许昕脑内突然有个东西一闪而过。


“嗯,一个晚清黄花梨的雕花木匣,他爷爷留给他爸的,当年他爸在匣子里装了一封情书给我,后来那小子成年我就给了他,我让他学他爸的老办法把这匣子给他喜欢的人,结果这小子倒好,这么多年了,儿媳妇没给我领回来,古董盒子也没拿回来”


方妈妈唉声叹气的,假装埋怨着自己的臭小子,一抬头,却看见眼前的人愣着,捏着咖啡杯的修长手指也在不停的抖着。


“孩子,孩子你没事吧?”明明刚才还笑的那么明朗。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方妈妈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癔症了的时候,才听见这人的声音,喑哑,破碎,像是宿醉时的神志不清,又像是大梦初醒后的后知后觉。


“阿……阿姨,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这句,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方妈妈不知道,她是教数学的,语文上只是粗通,生僻一点的就不行了,不过她记得几年之前,继科托自己一个教语文的同事倒腾过一本诗集,这孩子就喜欢写个诗看个词的,后来她同事弄到之后,刚好继科出国打比赛了,就托自己带给他,自己就把诗集给了方博,让他带给他哥。


“具体阿姨也不清楚,不过我记得继科有本前清的诗集,里面好像记了,不过听说他把诗集送人了,具体送谁……哎,慢点,下楼慢点”


方妈妈还没顾的上起身,就看见那个高大的人一路跌跌撞撞的下楼出门,仓皇之间,像是一只惊起的鸟。


(33)


许昕这三十二年来,甚至于这一生,都没有这么失控过。


出咖啡店的门,打车,直奔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回上海的飞机,没有道别,没有行李,甚至没有给赵子豪打一个电话,只带着一个钱包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和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匆匆飞回了上海。


一路上脑内都是一片空白,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让自己想想女儿,想想妻子,想想球队,可是他做不到,他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方博。


方博的眼睛,方博的睫毛,方博手感舒适的发顶,方博的手,方博线条明显的小腿,方博的笑,方博的眼泪,方博的声音,方博的呼吸。


全部都是。


怎么从前他就没有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存了方博这么多的样子。


两个小时的飞机,等落地已经是天黑,家里没有人,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冲进家门的时候许昕没有开灯,而是直奔书房去,他的新婚礼物,都收在书房的柜子里,和他的奖牌放在一起。


方博的黄花梨匣子就在自己的奥运金牌旁边,而张继科的前清诗集,在下一层的格子里。


许昕以为自己会翻很久,可是没有,翻过第一页的序言,第二页就是了。


为什么自己当年,就没有翻开看一眼呢。


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


他当年只当是句寓意极好的话,可这后面还是有后半句的。


只我罗衾寒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


他知道方博那年圣诞节后就感冒了,整个人大病了一场,可他忘了问张煜东,到底是干了什么傻事,才冻得都生病了。


如今也是不用问了。


他冷不冷?他那么怕冷的人


他哭了吗?他那么爱哭的人


方博是傻,而且是真傻,张继科也傻,万事都拿命赌。


自己倒是聪明的人,可不知为何,他开始有点羡慕这股子傻劲儿。


像是循规蹈矩的乖孩子,看见了不穿校服的小痞子。


又像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遇见了背着吉他的游吟诗人,


或者是居庙堂之高的小公子,刚出城就遇见了手中有酒腰间有剑的无名客。


前者是最安稳的处境,也是许昕一直喜欢和选择的生活方式,可无端端的,他有点想哭。


哪怕他一直都觉得,哭是最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方式。


(34)


手机响起的时候,许昕已经不知道自己捧着诗集在地板上坐了有多久。


是方博。


“许昕,你没事吧?我妈说你下午去我家店里了,然后突然就急匆匆的走掉了,她很担心你”


加拿大此时是早上六点多,日出未到,天色未明,深蓝色的天上还零星挂着几颗星星。


大概是刚睡醒,方博的声音带着点困倦的鼻音,糯糯的,好像时间真的对这个人温柔了一把,都满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少年音。


“方博”


“嗯?怎么了”


方博觉得有点奇怪,刚才自己的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结果回过去才知道下午许昕去晴天见了。


“我也没说什么啊,那孩子就急匆匆的跑了,我也没个他联系方式,你帮妈问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没事吧”


结果给许昕打电话,刚接通,这人就是这样低着嗓子叫自己的名字。


“你喜欢我,对不对?” 




其实方博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许昕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会是个什么情景。


但绝对不是这样,自己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还捂着小哈欠,突然平地惊雷一般的,保存了多年的秘密就曝光于眼前,像是过冬前的一次大扫除,统统在阳光下摊开来。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许昕知道后的反应,会生气还是会觉得恶心,亦或者是碍于友情而觉得难堪,可许昕的声音里,没有气恼没有鄙夷也没有躲避,倒是沙哑的难捱的,带着那么点追悔莫及的意思把疑问句问成了肯定句。


(35)


“你知道了呀?”


其实在开口之前,许昕也预想过千万种方博的反应。


不知所措的否认,气急败坏的反驳,或者是顺着杆下的调侃。


可都不是的,方博那样温软的语调,甚至还带着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知道了呀?”


好像被发现秘密的人是许昕自己一样。


“我……我”许昕很少结巴的一个人,可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这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儿,我一没有大张旗鼓二没有打扰到你的生活,‘不能喜欢许昕’这条又没有写进宪法对吧?”


天色将明时的天色最好看,方博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裹起被子,坐在阳台的羊毛毯上看星星。


“许昕,我知道你对我好是友谊,可喜欢这个事儿吧,它不由我控制的,你这样的一个人,谁遇上都会喜欢的,况且我十四岁就知道了你的好,那个时候又没有同性异性这样的概念,只知道你一笑我的心就跳,我拿我自己没办法”


“有时候觉得老天爷挺自私的,让我那么早的就遇上你,十四岁啊,你想想,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摇头晃脑的念书,我却早早的就开始喜欢你,老天爷那么早的就让你来到我身边,让你带着我看了那么多的风景,然后又让你抽身而去,我还没怪他呢对不对?”


“所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怕告诉你,是的,我心里有你,哪怕是我正说话的这一秒钟也有你,之前我以为自己会特别怕,可现在发现说开了也没什么,喜欢人不犯法,况且我一直都点到为止,所以你不用怕,明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就当没这回事了,要是你还觉得膈应,那就不要再见面了,这样对你我都好”


这些事儿,这些心里话,方博从来都没跟谁说过,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一股脑的都说出来了,每说一句,心里就轻松一分,就像是久病成疾然后吃了一颗灵丹妙药之后,把压在心口里十几年的那口淤血,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只是半天那边也没有动静,方博猜自己应该是把人吓到了,叹了口气,打算挂了电话,想给那人一点时间自己调整,“那没事我就……”


“等一等”


终于有一次,许昕赶得及说了一句“等一等”


带着些微的沙哑和酸涩。


“不是的”


(36)




不是的。


方博的每个字每句话他都听的仔细,可他的嗓子干涩,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说出一句“不是的”


不是的,不是友谊的。


恍惚间记忆纷至沓来,许昕忽然才发现,很多之前自己觉得难以理解的事,突然都有了解释。


当年十四岁的小男孩,睁着大眼睛,自己的一颗心为何会石子投湖心,满满是涟漪;


当年被自己搂着腰抱进怀里的人,把呼吸喷在自己心口时,自己为何会把手环的更紧了些;


当年那个柔软的脸颊,为何会在心里想过千百次手感;


当年圣诞节咬着他耳垂的时候,为何会有那样的念头,要是咬的是嘴巴就好了,应该比耳垂还要好吃;


当年大婚的时候,为何会要是方博就如何如何。


那些占有欲,那些从心底里的珍惜,那些柔软的安慰,那些第一次为一个人紧张的时刻,那些想和一个人一起走向辉煌的心。


一生不识爱恨,只记得最心动。


心再糊涂,感情也是真的。


可既然感情是真的,为什么就任由它错过了呢?


许昕怕自己这个迟来的醒悟,更怕听到如今的方博如释重负。


“我和方博什么关系,你去微博看看,就知道我俩什么关系了”


许昕记得自己当时张扬而胸有成竹的笑。


他总觉得能遇见自己是方博的好福气,却忘记了问自己,方博是你的什么人。


那是年少里最可爱的人,是最温柔的诗,是让许昕以后冗长人生都变得生动起来的悬念,是初次相见就住到心里的一尾鱼,是心房里浅眠于泥土中的一粒种子。


方博总是很安静,不笑的时候好像总是满怀的心事,可是这样的方博,却缓慢而温柔的发芽生根。


十六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掉过眼泪的许昕,突然觉得像是缺失了氧气一样,胸腔酸涩的难受,当年的柠檬水,他以为已经干涸,如今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他的左心房里,已经长出了一颗柠檬树。


“不是的”


那些你对我的心,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只是就像是那些迟来的点赞一样,我好像又来的太晚了。


(37)


“别,许昕,别”


大概是知道许昕想要说什么,方博开口拦住了。


“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都别说出来,有些话,想想可以,但说出来就不行,咱俩都三十几的人,已经不年轻了,你有妻有女,我也过的很好,有些事就是一场打的不圆满的比赛,可再不圆满也都打完了,你就让那个比分保留在那儿吧”


是真心话,看来许昕应该也是喜欢过自己的吧,至少不只是友情吧,一句不是的,就够让方博这么多年的喜欢有了价值,可是一个成熟男人的人生里,都不会只有爱情,还有担当、呵护、以及责任感。


许昕毕竟是个成熟的男人,方博也是。


况且也不一定要求个爱情,这个世上,还有比爱情更低调朴素的情感模式,温和、笃定、得体,凌驾于友情之上却也永远不会变成爱情,相互信赖维护,不越界的尊重,有距离的亲近,没有纠葛,没有计较,只有渊源、情义、感谢、信赖、欣赏。


爱护一个人,许多时候,往往比爱一个人更难,但也更伟大。


还有比这更适合他和许昕的关系吗?


那个对自己笑、给自己擦眼泪,照顾自己、陪自己长大的鼻头微翘的英俊大男孩儿真好,方博唱了多少次的红玫瑰,可从来都没有什么红玫瑰,那个大男孩,是自己唯一的白月光啊,可月色再好,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如今的他,是丈夫,是父亲。


这个道理,方博用了近二十年,从北京躲到青岛,再从青岛躲到遥远的异国他乡,如今才坐在天色将亮的阳台上想明白。


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方博知道许昕也会想明白,甚至不会用二十年这么久,他知道许昕是个多聪明的人。


(38)


许昕当然明白。


他也终于明白张继科当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都说聪明人会活的很轻松,可我觉得,有时候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个人要是活的太玲珑透彻,其实是会错过很多东西的”


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他知道自己不会做任何奋不顾身的荒唐事,方博也不会由着他荒唐。


那就这样了。


也只能这样了。


“我师兄说他要出国领证了”


“嗯,我知道,我也听我师哥说了”


“你们肖门的,果然是野性子,继科当年跟我说,不管是打球还是谈恋爱,他都赌命”


“哈哈,是我哥,我小时候就说过,我哥这叫桀骜不驯,一辈子都是玩命的,瞎子你可不要太羡慕”


方博也是没想到,在许昕结婚五年之后,自己终于能坦荡荡的笑着跟许昕讲话,也终于可以再叫他一声瞎子。


“谁羡慕了?肖门干的那彪事还少?现在我师兄当总教练,开会必提的就是‘不要学邱贻可张继科陈玘方博’你们就是典型教材好吗?”


自己有多久没和方博这样正常的交流了,像从前一样,带着怼又带着满分的爱护。


“不是,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啊,我什么都没做啊”那边的人又带上了熟悉的委屈的调子,许昕不用脑补都知道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


“是,你是肖门清流,你最乖了行不行?”


“那当然,命只有一条,我这人运气又不好,哪能动不动就拿出去赌了,况且……”顿了顿,方博还是说了心里话。


“况且打球我敢赌我的命,可感情这件事,赌自己的我敢,可我不舍得赌你的命”


“为什么?”


“因为我怕自己赌不赢,可又怕赌赢了你会受苦”


许昕从未见过这样坦诚的方博,带着温和的嗓音和认真的语气,把对自己的心意,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他真喜欢这样的方博,可他也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今晚过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方博了。


“等什么时候回国,来上海看看你小姚姐,来看看小言蹊,你还没抱过她呢”


“嗯,会的,等过段时间吧,我这边还有些生意要收拾”


方博用手指碰了碰自己养在阳台的仙人球,养的真好,可以送给邻居家的那个小女孩了,之前小姑娘要过好几次,自己都婉拒了,如今应该到了送出去的时候。


“刘指生日快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他老人家,他这俩年可没少挂念你”


“那叫挂念?那不叫怼我吗?”


“喜欢才怼的啊”


“那他老人家还是不要那么的喜欢我好了”


听见楼下丁零当啷的响动,方博准备收拾起床“好了许昕,我不跟你说了,有空再聊”刚想挂,就听见那人的声音。


“方博儿”


“嗯?”


“你……你后悔过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有了点回应。


“我以前不是说自己做事从不后悔吗,其实是假的”顿了一下,方博才说了下半句


“其实我后悔死了,你新婚那天,我不该那么早就走的,我还没有吃到你说的法国菜呢,你答应了让我吃到饱的,这笔账我可还记着呢”


“你呀你”许昕不知道这人的脑回路为何总是这么奇怪,也是笑了“要翻旧账是吧,那你还没有给我敬酒呢,我这辈子可就这一次大喜的日子了”


“敬了,新郎新娘接吻的时候,我远远的敬了的”


这下许昕才是真正的楞了,一颗心,像是数九寒天里的水,喀嚓喀嚓的结了冰,好半天的才找回声音。


他想说的很多,可最后也只是说出来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的话。


“对……对不起,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喜欢又不能靠近,爱哭又不会把心事说给别人,许昕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方博是怎么过来的,可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满树的柠檬都榨成了汁在自己的心口上来回的淋。


方博也没想到许昕最后会跟自己说这么一句,一下子就楞了,等反应过来也是由衷的笑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既然永远不用跟你说谢谢,那你也永远不用给我说对不起”


方博停了一下“况且我们两个之间,也没有什么对或者不对的,就是一场缘分和一个故事,从今以后,你不用往心里去,我也会从心里拿出来”


“许昕,再见了”


今夜之后,他们还是知己好友,可这么喜欢自己的方博,许昕是再也见不到了。


(39)


还是方博先挂了电话。


许昕这次没有拦着。


十一月的季节,已经开始降温,大概是在地板上坐的有些久,许昕觉得有点冷。


站起身来,把张继科的诗集放回到原位,想了想,还是挪到了书架的最高层。


方博的木匣子倒还是在老地方,离自己的奥运金牌最近。


不过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了,准确说,自从当年新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了。


明信片保存的很好,只是被五年的时光踩过,有些许泛黄的样子。


正面印着的瀑布,许昕大概知道了,之前他记得自己回家,姚彦在看电影,里面的男人,也是在一片瀑布下说心事,他不爱看这种类型的片子,也忙着去洗澡,只看到了一句‘我总觉得,应该是两个人站在这里’那部电影许昕至今不知道名字,只是这一句,记得印象深刻


背面的字迹也清晰可见,从前许昕老爱笑话方博写字像小学生,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如今这钢笔印子清晰,连带着刚才看的那篇老词,一句一句的都好像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小酌荼蘼酿。


“哥的婚宴,五星级豪华酒店,你随便吃,管饱”


喜今朝,钗光鬓影,灯前滉漾。


“哥明天结婚,你怎么就这么糙着过来了?”


隔着屏风喧笑语,报到雀翅初上,又把檀奴偷相。


“方博,你真棒,哥的世界第一博儿”


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


“你小姚姐答应我了,别说,你跟你嫂子笑起来还真像”


 送尔去,揭鸳帐。 


“我会和许昕在一起吗?我怎么可能和许昕在一起呢”


六年孤馆相偎傍。


“我和方博什么关系?你去翻翻以前的微博就知道我俩什么关系了”


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扬。


“以后你要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先不要哭,你先来找我,我哄你开心”


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


“许昕,新婚快乐,这杯,我敬你”


努力做,稾砧模样。


“我不喜欢许昕啊,我为啥要喜欢许昕呢?”


只我罗衾寒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


“没有什么洋不洋气的,就是希望以后要是有人冷了,我能冲个热的给他暖暖“


 休为我,再惆怅。


“况且我们两个之间,也没有什么对或者不对的,就是一场缘分和一个故事,从今以后,你不用往心里去,我也会从心里拿出来”


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一行婚词,然后吧嗒的一声,‘尔’字被一滴水盖住,慢慢的晕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印子。


有些事情,明白是一回事,可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许昕,再见了”


可我还没有跟你说再见呢


方博,我没有说再见。


(40)


邱贻可上楼的时候,垫着脚,轻轻的敲侄儿的房门。


最近他家的小杀神在减肥,每天天不亮就叫邱贻可起来一起骑自行车,美其名曰骑行锻炼,然后骑到离家很远的另一个华人区吃早餐,那片区开了家鸭血粉丝汤店,江苏的小杀神每次吃两碗粉和三笼屉肉包。


“不是玘哥你这叫减肥? 你这叫起个大早跑个老远的贴膘吧”


“……邱主任,以后咱早起把博儿也带着,他虽然现在不胖,但要是老这么不运动,以后肯定比王乐乐还胖,况且不吃早餐怎么行”


纯打击报复,偏偏他叔是出了名的有了杀神不要侄儿。


于是叫方博每天起床运动的重任就交给了邱·耙耳朵·贻可。


等用备用的钥匙开了门,邱贻可本来打算又是老一套的连哄带吓唬,可没想到床上没个人影,何止人,连被子都没了。


“侄儿,你今儿咋的这么乖,但你这醒了不下楼,你跑阳台上做啥?”


邱贻可看着自家的侄儿呆坐在阳台上看外面,跟阳台上的那盆绿油油的仙人球一样呆,那玩意儿邱贻可知道,方博专程从青岛带到加拿大,过关的时候手续都一大堆。


“邱哥,你看”听到自己叫,方博才回过头,一边指着外面一边冲着他笑,嘴角弯弯,露出一排白皙的牙花子,只是瞳孔潮湿,脸上都是水,像是下了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


“看啥子?”


邱贻可有点糊涂,顺着方博的手指看了出去,外面是蛋黄一样灿烂而明亮的日出,给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屋顶的尖儿都涂抹上了均匀而美味的黄色。


“邱哥,你看,太阳出来了”


——end——


后记


立冬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晚上十点多,家家户户万籁俱寂。


许指导家的小公主会叫爸爸了,许指导用手机拍了好多的视频。


新科大满贯樊少皇在床上枕着自己的小豹子的大腿很不少皇的扣手,明天要去见雨哥父母,他有点紧张。


八一队的小周指导在剥橘子,一瓣瓣的喂给怀里的扣手小孩,然后冲小孩翻白眼,现在紧张个屁,当初当着那么多人亲的不是你?你当我爸妈不看电视的吗?


邱耙耳朵势力正在收拾行李,明天早上的机票,已经在外一年多了,这快到年底,他要带着小杀神回成都老家过年去,再让小杀神把自己带回江苏见岳丈。


乒乓球男队的总教练正在认真的写冬训计划,一边事无巨细的安排事宜一边还要防着后面的女队新任教练的咸猪手。


而裹着浴巾的张继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龙指导的后颈,一边刷微博,突然手机里一条短信


“哥,我后天下午的飞机,你来接我”



【獒龙】我在二环立交桥下等风雨(八)

孤城万里:


34

马龙买回来的果冻礼包正在做促销活动,买一送一——送一丑的要命的兔子娃娃。马龙晚上在宾馆里一手拎一包:这个还有这个,给孙杨送过去,这个,给丹哥送去。
张继科坐在床上无语,你跟我一起去?
马龙说不去,送这个有点丢人。
你还知道这丢人啊!张继科倒在床上装死:那我也不去,我还是要脸的。

马龙踢他的鞋帮,回来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你怎么能怯场呢?张继科腾得一下坐起来说那行,我拿着这堆东西去敲人家门,然后说:孙杨,这是我们队长的心意,谢谢你从海里把我捞上来——丹哥,这是我们队长的品味,谢谢你一路照顾我……
马龙作势要把果冻抡到他脑袋上:你敢这么说你就死定了,我告诉你。
张继科得意洋洋道反正嘴长在我身上。
马龙沉默片刻后一声冷笑,那我就把你在直播上说刘指老了的事情捅上去,看谁比谁惨。
你看直播了?
我哪有那么闲,马龙放下手里的东西——你直播那点东西网上都传疯了,段子啊跟不要钱似的,我首页上净是这些了。
……少关注点营销号。

马龙不置可否,揣着手机蹬了鞋往床上爬。哎哎,换衣服!换衣服再爬上来!张继科伸手去推马龙的腰,被他反抓住手臂差点跌下床。

就你毛病多!你坐你自个儿床上去!马龙抬脚踢他,张继科仗着自己腿长的优势一脚踩到行李架借力窜回马龙床上,马龙一脚踢了个空,再回过神来时张继科已经向前窜了半米不止——手撑在马龙打开的两条腿之间,靠近大腿内侧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马龙把腿蜷回来,默默地要把他的手绕开:不闹了、不闹了。
别啊,张继科忽然笑起来,他一抬手握住马龙的膝盖——现在他整个人都当在马龙腿间了。

再闹会儿啊?

他跪在床上弯着腰,在马龙身上落下一大块阴影,而对方后脑勺靠着床头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眼睛瞪大了,里面的犹疑和惊惶就格外明显。他一手还攥着自己的手机,指关节用力地发青发白。

让开。马龙强硬地撑起身来:继科儿,你让开。

张继科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不闹就不闹了吧。他用力翻向旁边,耍赖皮一样地砸在床上差点把马龙弹起来,马龙惊魂未定地骂了声靠,两个人一下子都笑起来。

莫名其妙地弥漫起来的危机感,莫名其妙地警报解除。张继科死皮赖脸地跟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玩手机,他一目十行地刷着微博两条腿就叠在马龙的腿上,而马龙歪在枕头里玩游戏,除了偶尔抗议两句他沉死人外没做出其他反应。

张继科想起有一次队里放假,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下不多的几个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还撑着训练。那天晚上北京市大范围停电,宿舍里黑成一片,他原本都准备睡了却忽然开始莫名的焦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他在自己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也不知道犯什么病套上衣服出了门——稀里糊涂地在楼道里逛了一大遭后他抬头,发现自己站在马龙宿舍门口。

那天他跟马龙窝在一张床上,他拿手机开了个小手电说你睡,快睡,这个没电的可快。马龙背对着他笑的浑身发抖,他特别不开心地说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温暖你笑的快要抽过去似的,对得起谁啊?马龙哆哆嗦嗦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哈……

张继科没辙地转身背对着他,假装自己在跟他怄气。

那晚的天空格外的黑,墨染似的漆上窗户,马龙怕黑,为了汲取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光线连窗帘都不拉,整间房好像沉入一片池塘里,幽深而静谧。
你到底笑什么?啊?到底在笑啥啊?张继科郁闷道。
马龙在背后咳了两下,声音有些沙哑了,说起话来像秋天路边啪沙啪沙碎掉的落叶。我开心啊,落叶这样说——你来了我开心啊。

张继科心里轻飘飘地晃悠了一下,有那么片刻他甚至快要得意忘形了。多亏那晚的月光格外好,从窗户里投进屋里亮堂堂的把他的心也略微照清明了,张继科哼哼了两声,算是极为克制地给了马龙一个答复。他被一种毫无理由的冲动驱使着转过身去想要看到马龙,结果一翻身却发现马龙也刚刚翻过身来,两个人的视线遇上,好像彼此都有话要说,但又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一点都不在乎。只要每一次当他想去看到马龙时马龙也会回看着他,即使莫名其妙,即使相顾无话。这时候的安静是不叫人惶恐的,是好的。张继科被这种难以言喻的灵犀冲晕了头脑,马龙的眼睛那么黑,隐在这一片黑暗里更是看不出什么来了,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能看清楚,那双眼在他眼里就是最亮最亮的一对黑珍珠。

下次比赛我要赢你。他昏头昏脑脱口而出,突兀又呛人,前言不搭后语:我特别想赢你,别人我都觉得没什么特别,但是你不一样。我非得赢你。

马龙说成啊,我等着,但就算你赢了我也会再赢回来。

他们之间的那种认真时断时续,磕磕绊绊而不得要领,而这些莫名腻乎的、羞于为他人所知的对白穿插在无意义的废话和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中,像是两只海蚌小心翼翼、彼此试探着靠拢时留下的痕迹。

直到他们真正相遇。



35


马龙一点都不乖,马龙可坏了。

张继科在直播里大放厥词,反正有方博和杀哥坐镇,排八辈子也报复不到他头上,再说就算报复到他头上,刘指也不会把他办在香港的——他还需要自己创收不是?

你们不知道他当初欺负杀哥的事儿吧?你们不知道他当初拿着雪球从女队偷袭到二队那帮小孩的“光荣战史”吧?你们肯定也不知道他当初撩了我就跑没影儿的事儿吧!

你们怎么能觉得他很乖呢?

他管杀哥叫弟,自己睡不着就闹着不让别人睡,大冬天的开窗户;他背后偷袭丁宁和小枣得手后得意洋洋,二队的小孩给他莫名其妙盖一头;他低下头亲吻我留下的痕迹,第二天一转脸就变成什么也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留下一个后脑勺。

马龙可坏了,你们说是不是。

可是就算是这样杀哥还是嘴硬他的龙仔最乖,丁宁反击没得手搞得像自己是偷袭的那个人似的落荒而逃,二队的小孩被他唬的一愣一愣却没一个人想起来他们其实能合起伙来整回去;我呢?被他敏感又坚固的严防死守折腾的死去活来,却还是特别特别喜欢他。

所以说到底都我们惯出来的,咋办。

凉拌。

凉拌黄瓜。

张继科说再见,大家再见,香港见。关了直播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一辈子的丧气吹完了。




36


我都三年没赢马龙了!三年!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08年时的自己站在采访的记者跟前伸出三根手指努力地比划着。那时候他刚赢下卡塔尔公开赛,长久以来他都牟足了力气非要赢马龙不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一切你追我赶是有意义的,他不能叫马龙总在他前头,其他人他都可以放下,就是马龙不行。

那个时候的他有多倔啊,楞头小子满眼都是较量和输赢。他对自己和别人说着马龙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他有多想赢这个人,却不敢告诉他们马龙还是自己眼里的那颗星星。

如果不能赢马龙,怎么和他并驾齐驱,又怎么才能理所当然的与他的星星一同被别人提起。



37

去往澳门的船上有点晃,害怕晕船的人干脆一上去就倒在位子上闭眼——马龙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其实所有人情况都差不多,一开始几个随行的记者大哥还有闲工夫偷拍他们两张,开船后也都不再乱晃。张继科兀自昏迷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海上颠来颠去。

那个梦像潮水一样拍上他记忆的沙滩,汹涌的清晰过后极速地褪去,干脆利落的像被洗掉的颜料。张继科徒劳的抓住一两朵碎片,然而更多的在他的指缝间悄悄碎成粉尘,落回大地里。

最后清晰的是马龙从球台的对面走过来跟他拥抱——他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场比赛,又是谁输谁赢——那场景里的场馆有点像09年时的乒联巡回赛,可等马龙走到跟前,黑色的战衣却是苏州比赛时的模样;最后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跟前,他笑着说“向继科儿学习”,那样子又回到了12年的乒超揭幕战。而张继科自己累的像虚脱了一般,活脱脱地就是里约奥运会后的感觉。

他昏的不行,却还记得马龙最后跟他拥抱,记得马龙的手落在他的背后,坚定而充满信心和力量。

马龙永远会在比赛的前后向他伸出手,结实的拥抱他,落落大方。他的是视线不管是宽慰还是伤人都只会在那时候笔直的投过来,不闪不躲、不掩不藏。而张继科能在赛场上踢碎挡板,他能吼出声,他能把上衣撕掉,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情绪泛滥流淌。

难道是因为他跟马龙把所有最直白最激烈的情感和勇气都释放在了赛场与聚光灯下,平日的时候他们才都变的理智过头、沉闷过头、逃避过头,他们一次次放下那些需要积蓄勇气和不顾一切疯劲儿才能下定的决心,仰仗着他们之间说不清的自信晕晕乎乎地处在一起,却不知道究竟是被谁的胆怯或是谁的自尊心所耽误了。

马龙歪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模样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寐。张继科盯着他好一会儿,看着看着只觉得心忽然变得安静又热烈,平白泛起一阵说不上的豪情。龙,马龙,他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短短几个字在他的喉咙里冲过去,又甜又苦。

马龙,马龙,马龙?

马龙眼皮抖了一下,最后还是睁开,睁开后露出一双清明的眼——干什么啊?他压低了声音问他,眼神透漏出一点装睡被戳破的懊恼,张继科在马龙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还有自己身后的窗户,和一整个的碧海蓝天。

马龙的手垂在座椅上,跟他的手不过几个厘米的距离。张继科忽然伸过手去紧紧地攥住,马龙窝在椅子里一动也不动,撇开眼睛不看他,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有些僵硬地微蜷着,张继科一个指缝一个指缝地扣进去,最后两人的十指交叉,契合的天衣无缝。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龙的指关节和虎口,熟稔地好像已经做过了无数遍。马龙人僵硬地在原地扭动了一下,像被张继科着心血来潮的举动打蒙了——他始终没有看过来,可是到底也没把手抽走。他的手心的温度张继科无比熟悉,那很容易叫人回想起一些焦灼的等待、紧张的比赛、喧闹的看台还有发热时的晕眩和耳鸣,这一切的一切几乎填满他所有的回忆与生命,浸润的都是他细水长流的曾经。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认真的做这样的动作还是在08年,那时候的两个人都顶着一张刚刚脱去稚嫩的面孔,一起举起一支绘满祥云图案的火炬在室内给来采访的记者拍照片,空着的那只手就像这样自然而然地交叉在一起——这副场景被拍下,然后刊登出去。照片里的两个大男孩十指紧扣,眼神清明,好像他们想要的、所追求的,都在眼前这一片方寸之地了。



张继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马龙的手在他的手中微微震颤,叫他几乎要忍不住诅咒起这该死的时机——他现在忽然很想窜上去把马龙鸵鸟一样的伪装扯下来,因为他明明白白就看见了这人隐约发红的耳朵,还有泄漏出他心思的手指,就在自己的手背上收紧着。

我的。

这是我的,都是我的。

我最疯的执念,我最大的标榜,我所有的隐忍和张扬,我全部的年少轻狂,我全部的幸福时光。

TBC…
———————————————
老糖挖不完,新糖塞不进,獒龙真可怕,我多半是废了………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还有人记得这句台词吗?出自《士兵突击》,这句话简直就是我的脉,05年一见后再也忘不掉_(:3」∠)_

【老九门/一八】似是故人归 下(完结版

夏绘梨衣:

*《似是故人归 上》




10.


 


  深秋的长沙入了夜,便有几分寒气刺骨的迹象了。


  本准备骑上自己心爱的小毛驴的齐铁嘴,莫名其妙被张启山拽上了一匹马,两人一路绝尘地出了城,往十几里地外的墓去了。


 


  出了城便是一片树林,此时大多已光了枝桠,落下的叶子在地上铺了满满地一层,马蹄子踩过后会发出骤然裂开的声响,伴随着一股腐朽地气味。


  骑着马,迎面来的风便大了些,坐在前头的齐铁嘴被吹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甚是好意思地将张启山的夹克拉开,把自己裹了进去。


  张启山见他这样,面上微红一闪而过。他略微低头,在齐铁嘴耳边问道:“怎么,这点风就受不得了?”


 


  被那吐息搞得耳畔直痒的齐铁嘴抖了下,继续发扬不要脸的精神,把张启山那不大的夹克又往自己身上紧了紧,整个人也往张启山怀里缩了缩。


  张启山里头是件浅棕色羊毛衫,外加他自幼练来的好体魄,怀里暖和的很,体质偏寒的齐铁嘴又贪似的往里头钻了钻。


 


  两人耳旁皆是呼呼地风声,并了那急促地马蹄踩到枯叶堆里的碎裂音。皎冷清寒地月光静悄悄地铺满整座落了叶的树林小路上——那里两人一马,正在疾行而去。


 


  长沙城内,解府。


  解九已经全副武装,身旁是同样全副武装也不忘带着三寸丁的吴老狗。


 


  “等下爆炸声起来就去接佛爷,”解九揉揉眉心,近来事情太多,头疼病止不住,“……如果可以,让你的伙计再找找八爷。” 


  “我知道,”吴老狗声音闷闷地,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无端地让人心里一痛,“三寸丁知道顾之的味道,如果……就算埋了三尺深,也闻得到。”


 


  绑着腕带的解九眸色暗了暗,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消息通给二爷了吗?有没有去布置防军?”


  “通知了,二爷已经准备好坐镇了,但是……听副官说,佛爷走前布置好了一部分防军。”


  “……?”


 


  


  张启山与齐铁嘴二人出了那树林,又颠婆地行了半个山路。天边一轮满月不知何时钻进了团团地乌云里,两人只能摸着黑地钻进半山腰上一块稍微平整的地。


  二人把马栓在上山路旁的一棵大树腰上,齐铁嘴从绑在马身上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揣在怀里,正安抚地拍着马头的张启山回头瞥了一眼,好奇道:“什么?符咒?”


  齐铁嘴嘿嘿一笑:“不是,九爷夫人做的糖油粑粑,我揣了几个等下吃。”


  张启山:“……”


 


  齐铁嘴要去的墓穴在栓马处约几百步远,从那上山的小路迈步过去,便是一片没脚的荒草,月光隔了半朵乌云撒着昏暗地光,给那片荒草地平添了几分森然的诡异,更别提荒草里有一声没一声的虫鸣,还有深山里头怪异的鸟叫。


  但这些对于两位下斗常客来说不算什么,齐铁嘴早在准备衣服时就把两人的裤腿上缝了防虫的草药,又绑了驱虫的符。张启山对此不屑一顾,不过是因为齐铁嘴给他的,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穿上了身。


 


  “佛爷,等下我们下斗,你就别操心了,里头应该没什么,就风水问题,我去收拾一番就行。”甚少走在前面的齐铁嘴此刻举着一手电筒,在杂草堆里高抬脚开着路。


  张启山嗯一声。


 


  他知道齐家本来的宿命。齐家本世代行卜卦算命之事,路上偶遇风水不佳的凶墓便会亲自封穴定墓。齐家有的先祖便因为封穴定墓而死在墓穴里,被人当盗墓贼,草席裹着便扔进了乱葬岗。


  算命之人大多豁达,最后落得这么个唏嘘的下场,每每从书上读来,皆是叹息。


 


  张启山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前面开路的齐铁嘴——他不会让这个人出一点意外的,说了会保护他,便会拼了命的保护他。


  把他护在手心里,免他生来豁达受被人欺辱之苦、免他卜卦算命受损阴德之苦、免他浪迹野外受颠沛流离之苦。


 


  冷酷将军的面上露出不自查的、趋近于柔软的笑容——自从父母先后去了,他便再未笑得如此温柔过。


 


  “佛爷,到了到了,来来来。”


 


  齐铁嘴远远走在前面,立在一处残破的墓碑前回身向他挥手,橘黄地手电灯光在四下乱晃,张启山无奈地摇摇头,迈步疾行跟了去。因走得急,便没看清那手电筒光扫过一处,反射了一道极其淡的光。


 


  见张启山来了,齐铁嘴便往那墓碑后走了几步,蹲下身,动手将墓碑后那一堆杂草覆盖缠绕地盗洞清理出来,一股发霉地气息便扑鼻而来,站在他身后的张启山嫌弃地皱起眉头,挥手去了去鼻端的霉味,沉声道:“看来是同行。”


  齐铁嘴一屁股坐在那大半人宽,半斜在坡上的盗洞旁,抿起嘴思索了番:“这人下去后把墓里的风水搅了,此坟不平,往后百年内必成灾祸。”


  


  也只有这时候齐铁嘴才能露出几分严肃的神情——一抹担忧飞上眉角,乌黑的眼眸里藏着张启山看不懂的东西,属于一个卜卦先生的东西。


  


  “是吗,走吧,下去平了,也算是积德。”说着张启山便推了推齐铁嘴,打算先跳下去开路。一旁坐着的齐铁嘴却“诶”一声,强行拉住了他,仰头让他坐下。


 


  “来来来,先吃点糖油粑粑,暖暖肚子,嘿嘿。”齐铁嘴眉开眼笑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包糖油粑粑,把外面那层布掀开,便是用干荷叶包好的几块糕点,“谢夫人做这个那是一等一的。”


  张启山眉宇间有些无奈,只得伸手从那里头挑了个稍微小一些的拿过来,塞进嘴里。


 


  见那糖油粑粑被张启山咽下去,献宝似捧着那荷叶上糖油粑粑的齐铁嘴脸上笑脸似慢放般,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眉头,和欲说还休的双眼。


  吃力咽下那甜食的张启山拍拍手上的糖粉,刚起身想往那盗洞里跳,便是一阵眩晕。他以为是蹲坐久了头晕,哪知起身后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差点头朝下跌进那盗洞里去。


  倒在地上的张启山恍悟过什么,努力扭头看坐在他身旁的齐铁嘴。


  他耳旁响起了几十人行走在荒草堆上窸窸窣窣地声音,而他身旁的齐铁嘴端坐如初,低头看他,那糖油粑粑被他扔在一边。


  骤然而起的恐惧与心痛还未爬及脸上,他尚带着看齐铁嘴时那三分宠溺,呢喃出带着酸涩地话。


  “……顾之……真的是你。”


 


  张启山终是不抗药力晕了过去,齐铁嘴紧抿着嘴上前将他抱到怀里,把手伸进张启山的怀拿出了那张带着张启山体温的军事分布图。


  “没想到佛爷果然带着分布图出来了,这下可要先谢过八爷了。”令人生厌的黏腻声音响起,齐铁嘴脸上留恋之色一闪而过,冷了一双眉眼,未抬头,将那军事分布图往旁一塞。


 


  天边乌云散去了,那轮满月又在中天向大地撒着光辉,可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


  


  “图在这里,”他扭头,见到之前来游说他让他劝张启山叛变的刘顾问穿着日本军装,双手插兜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枪口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光,“有了这图你们拿下长沙城易如反掌,让我带逢瑞走。”


 


  话还没说完,齐铁嘴手里的纸便被一把夺去,与此同时一把刺刀顶到齐铁嘴的后心上,那刘顾问将拿到手里的图展开,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无误,方才合上,然后迎着齐铁嘴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拖着音调道:“八爷,我们要讲诚信,这脚底下就有座坟吧,不如顺手就把佛爷埋了,咱也好回头把你送出去啊……”说着刘顾问眼神瞥向几个鬼子,“你们,送八爷和佛爷进去。”


 


  齐铁嘴此时咬碎了一口银牙也没用,眼看着被清理好的盗洞已跳下去两个鬼子,他只得起身,用力地将昏过去的张启山架到肩上,扭头对站在他们身后闲适笑着的刘顾问恶狠狠骂道:“你不会得好死的,是会下地狱的。”


 


  那站在洞口的日本兵怪叫着将齐铁嘴一把推进那半斜的洞口,齐铁嘴肩上吃着张启山的力,几个踉跄跌进墓道,脸撞在墓道上嗑出好几条血印。


 


  抱臂立在洞口的刘顾问见墓道里那几人的手电灯光已经看不太清了,便又点了几人跟下去:“等下到了里头,都杀了。”


  三个鬼子嗨了一声,便进了那半斜的墓道里。


 


  又等了一会儿,刘顾问拍了三次巴掌,便有八个人抬着两块巨大的大理石料吭哧吭哧地走过来,堵住了那大半人宽的盗洞口。


  刘顾问吹了个得意洋洋的口哨,招呼剩下的日本兵往回走:“走了,今夜血染长沙城——”


 


  末了他回头狰狞道:“一会儿还有好礼相送,张启山,走好。”


  


  长沙城外的小树林里,解九和吴老狗正骑着马飞驰在枯叶路上。


  “那墓里是凤凰棺,隋代搞出来的,整个中国能有十个就不错了,早几年不知怎么的就被顾之发现了,”马上的吴老狗正容亢色,嘴里不忘给不常下斗的解九科普,“顾之就说那是凶墓,给封了,却又私底下下去过几回……可能就是为了防今天。”


  解九刚想开口,就被灌了一嘴的风,只得再提高些音量:“世上真有如此巧之事?佛爷破军乾命,于是贪狼坤命能化他命里血光的八爷就出现了?化血光恶灾需要凤凰棺,凤凰棺就出现了?”


  “也许没有这么偶然……是顾之自己强行求来的呢?”


 


  马上两人再无话。


 


  此时狭窄地墓道里,齐铁嘴背着昏迷的张启山,嘴里咬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头。身后六个日本兵端着枪,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出了什么。


  行至一处墓门前,齐铁嘴小心翼翼地将身后的张启山放下来——张启山虽看上去身材匀称,肌肉却占了大半,他骨架又重,这一趟墓道走下来,可算是累坏了不常锻炼的齐八爷。


  不过齐铁嘴想的也开,张启山背他一次,他便还他一次,免得回头在阎罗殿上,算不清楚。


 


  后面跟着的日本兵见齐铁嘴停下了,便神经兮兮的走向上,用刀指着齐铁嘴凶神恶煞地哇啦哇啦半天,齐铁嘴不理他们,只挂上属于神棍的微笑,掏出火折子来划了几下,扔进墓门口放长明灯的台子上,里面残剩的油脂瞬间燃烧,点亮了整个墓道。


  日本兵看呆了,齐铁嘴不管,转身懂了一石头机关,那紧闭的墓门带着石头沉重地摩擦声缓缓开启,齐铁嘴俯下身抄起张启山腋窝,给他搬进墓室里。


  他身后已经传来日本兵惊恐地惨叫声,伴随着几声毫无目的的枪响。


 


  齐铁嘴冷笑一声,无视后面疯了般往回跑得日本兵,迈步进了墓室,回身启动机关,将石门缓缓关上——墓道里躺着两个日本兵,皆眼球突出——被吓死的。


 


  长明灯里的油脂被齐铁嘴掺了些致幻剂,遇火燃烧,他来之前把解药放进与佛爷喝的茶里,避免自己中招。


  而那些日本兵在死之前见到的,可能是死在自己刀下的亡魂,在这个逼仄沉闷的墓道里,一步一步,流着血向他们索命。


  齐铁嘴想着,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火折子,扔到旁边的长明灯台上。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燃起,点亮了整个小小的墓室。


 


  墓室门旁搁着两个长明灯台,只点亮了一个,剩下的只有墓室中间的一个敞着盖子的青铜棺材,上头刻着奇怪的花纹——似乎是古时候的某个神话故事,棺材正面是一只凤凰在大火里痛苦的翻滚,反面则是大火里一只凤凰浴火重生。


 


 


  就要成功了,算命先生想着,他就着长明灯昏暗的光亮看了看自己左手心,那根生命线,终于完全断裂。


 重新背起张启山的齐铁嘴深深呼了一口气,慢慢向那棺材走去。


 


11.


  张启山醒来时,只觉浑身使不上力,手和脚绵软好似不是自己的,鼻端飘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缓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青铜棺里,眼所能见的是两臂宽的墓室顶,上头飘着幽幽地火光,而鼻端的血腥味是从棺外飘进来的。


  棺外?老八?日本人?军事分布图?


 


  那个瞬间张启山仍晕个不停地大脑蹦出了这么几个问题,下意识想要起身看看现在情况如何,却使不上力来,只喉咙里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靠在棺外头坐着的齐铁垂着眼,本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这声音,立马起身探头看向棺内——他看见张启山努力睁着快要闭合的双眼,挣扎着想要起身看一看。


  但那是徒劳,齐家秘制的迷药不是那么容易就失了药性的,能在中途醒来确实不容易。


  


  张启山只觉头顶的光线一暗,便看见齐铁嘴那张若擦干净了,也算是张帅气的面庞悬在头顶,似乎是在打量他。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内心一点酸涩堵住。


 


  陈皮那日破天荒去找他,刚进书房便开门见山的问他是否和日本人有合作。张启山当时忙着排兵没时间理他,没想到陈皮却急了眼,上前几步一把甩开前来阻拦的副官问道:“你当真要卖长沙城?!”


  正卡着思路的张启山本心里就烦躁,被陈皮一吼更是一把无名火起,当下便吼了回去:“绊哒麻痹,谁他妈要卖长沙城?陈皮你又欠打了是吗?”


  陈皮却梗着脖子:“那你让八爷见日本人干嘛?!”


 


  一腔怒火的张启山被这句话浇了个通透。


  “你说……什么?”


 


  


  墓室里昏暗,从张启山看齐铁嘴的角度,齐铁嘴又是背着光。所以他自然没有看见齐铁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惨白的挂着笑。


  张启山觉得很累,说话也有些涩然。迷药带来的体力流失导致他没了平日里说话的力气,只能凭着内里一口气低吼:“顾之,为什么……”


 


  “佛爷,”齐铁嘴吃力地笑,棺旁悬着的两只手腕以及腿内侧,腥热地血正缓缓地流到那凤凰棺上——殷红透着铜锈的液体在凤凰棺的花纹上诡异地流动着,“日本人答应我,事成送我出国,许我天高海阔,许我黄金百两。”


 


  躺在棺底听齐铁嘴若无其事地说出这话的张启山已痛入骨髓,他不明白齐铁嘴要这些做什么,在自己的身边不够自由吗?


  还是……他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感情,自己自作主张把他困在身边,只是一厢情愿。


 


  张启山摆出一副嘲笑嘴脸,质问道:“他们给的,我给不起吗?”


  “不,佛爷,顾之想要的,是自由。”


 


  张启山深呼吸了几次,竭力想要冲破困住体内的那股疲惫劲,却总是徒劳,只能躺在这里慢慢等着陷入黑暗。他闭闭眼睛,妄图压下心口那丝如针扎的痛,换了个话题:“怕是张某人今夜要成为历史的罪人了。”


 


  死之前不想听这些了,不想听那些儿女情长你爱我爱的事情了,很累,他很想睡一觉。


  


  紧靠在凤凰棺上的齐铁嘴已经很虚弱了,大量的血液流失让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努力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想要在耳畔阵阵嘈杂里听清张启山到底在说什么,想细细看好他的脸,走到奈何桥上时还能记一记,省着这近七八年来,做了笔亏本买卖。


  “佛爷,不会的,顾之会帮你。”


 


  眩晕与困意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张启山的意识就快要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已一闭眼,迎来的极可能是漫长的长眠——死在齐坤手里。


  想到这里张启山忽然觉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他不相信自己信错了人,也不相信自己爱错了人,但军事分布图也确实不在胸口了,自己奄奄一息的躺在这里,等着生命的最后审判。


 


  等着长沙城被鬼子血洗,城内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日寇屠杀。


 


  想到这里他胸中更是一股气流乱窜,顶得他快要吐血了。


 


  齐铁嘴也快撑不出安然无事的语气,他眼前花的已经快看不清棺材里张启山那张虚弱的脸了,但张启山还没闭眼,他还要撑下去。


  “佛爷可有什么需要……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了,顾之。”张启山迷离着双眼,意识已经渐渐地开始模糊,他拼命地想看清那人的脸,“没有了……顾之。”


  听张启山虚弱地几乎是在用气念出他的字,齐铁嘴心里一痛,眼眶就红了。刚想说什么,那棺里躺着的军阀忽然狰狞着面孔,猛地直起身子来。


  他额上青筋皆爆,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下一秒就要淌出血。


 


  可他马上就要碰到齐铁嘴的头时,终究是松了一口气,狠狠地跌落,后背重重地砸到那青铜棺底,发出一阵闷响。


 


  “我最恨的……就是没法……”用尽力气的张启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口那团酸涩气散尽,便只剩了一片虚无。但他的嘴唇还在不甘地翕动着,“没法……拖着你一起走黄泉……黄泉……泉路……”


 


  “那条路一个人走就可以了,佛爷。”


 


  空荡的墓室里似乎响起了张启山带着恨意若有似无的冷笑。


 


  知张启山再也看不见了,齐铁嘴方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擦了擦涌出眼泪的脸,刹那间脱力地跌坐到青铜棺前被血染透的地上。


  他知道张启山再次陷进了昏睡,下一次睁眼,他将又是那个威风凛凛迷倒长沙城内一干少女的军阀。


 


  “黄泉路……顾之一个人走就行了……”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墓室外地面上响起,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整座墓室开始不停地摇晃,墓顶往下掉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沙土。


 


  一切都在解九的算计里,齐铁嘴把布满血污的脸死死地贴着那青铜棺上的凤凰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外面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墓室开始剧烈地摇晃,看样子马上就要塌了。


 


  有些话似乎再不说就晚了。


  好像已经晚了。


  


  “我爱你。”


 


  濒死的算命先生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轻道。


 


  “我爱你。”


 


  逢瑞,你救我无数次,赠我无数平生所未想过之事。齐某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便只能用命,助你一臂,让你去打下想要的那方河清海晏。


  不要怨我。


 


  “我爱……”


 


  墓室轰然崩塌,青铜棺上的凤凰浴血后似乎是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好听如玉石相击的鸣叫——棺底翻转,张启山不知所踪。


 


  不远处解九与吴老狗骑马方到,见那片杂草堆已成了一片火海。


  解九痛苦地吼一声,翻身滚下马,踉跄地对着那火光无力地跪下。


 


  冲天火光里吴老狗往前跑,却被灼人的火浪逼退几步,只能站在大火前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中指放到唇间吹了个极长的口哨。


 


  隐隐约约地,有一只凤凰,破火展翅而飞。


 


12.


 


  1942年深秋凌晨,两万日军围长沙城三月余后连夜攻城。也是那晚,日军潜入长沙城内的特务四处散布消息,传长沙城布防官张启山已死,长沙城不日可破。


  日军攻城前,长沙城内张启山两位下手副将连夜派人去寻了九门几位当家人,更是遵张启山之前说的那句:“若城中有难请二爷出来坐镇”的命令,请二月红于帅府,也就是张公馆内一同布防。


 


  张公馆一片灯火通明,被喊来帮忙的霍仙姑迷茫的坐在大厅里,怀里抱着齐铁嘴养的那只肥猫,看不时有兵跑进来跑出去——不仅是张启山失踪了,就连狗五解九,还有齐八也不见了。


  但二月红未曾着急,听下手汇报说有传张启山已死的消息时也不曾惊慌,只淡淡撇了句:“那厮没那么容易死。”


 


  怀里的猫儿有点急躁,总是想拱开她的手臂跑掉。


  正当霍仙姑坐在大厅里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事有些下意识的不知所措时,身后张公馆门突然被人重重一脚踹开。与此同时大厅里所有的兵端起了枪并上膛,一片咔嚓后是忽然的宁静。


 


  “快来搭把手,再把医生喊来!!”


 


  大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一脚踹开门的吴老狗和背着张启山的解九。狼狈不堪地两人脸上衣服上皆是泥土,一身倒斗的衣服愣是给烧了好几个窟窿,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


 


  解九背后的张启山满身的血迹,却呼吸平稳,除了额上有几处擦伤的血痕,也没有什么外伤。


 


 


  张启山感觉自己仿佛在大海里躺了很久。


  浑身都很舒服,像是在无尽地水波里一层一层地飘荡着,无根无依。


 


  “佛爷,佛爷?”远处似乎有熟悉的人在轻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张启山在朦胧里睁眼,什么都看不真切,便只觉有一刻骨铭心的身影,飘飘荡荡地立在自己身前,“都等着你呢,别赖在这里了,快醒吧。”


  不,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佛爷醒了!快去通知二爷和九爷!佛爷醒了!”


 


  耳畔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层水,朦朦胧胧地听不清出。张启山再次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屋顶,那枚半截李送的双层水晶灯亮得他条件反射地再次闭上眼睛。身旁有人看他这样,连忙向后道:“把灯调暗些!佛爷醒了!”


  


  我醒了?紧闭着双眼的张启山内心毫无波澜地重复着这句话。怎么可能呢,之前躺在青铜棺里,头顶那人清寡的笑意,还有最后没有听得真切的那句:“佛爷,那条路一个人走就可以了。”


 


  毫无波澜地内心终是涌起了铺天盖地的钝痛,夹杂着恨意与难过,带着排山倒海的痛意冲上头顶。


  他要再次见到齐坤齐顾之,他要问问这个人,为什么。


  


  张启山猛然坐起身,站在床旁的吴老狗吓得差点跳起来,刚想说些什么,便被面色不善地张启山打断了:“副官呢?”


  看佛爷醒了正手忙脚乱端了杯人参茶过来的张副官听点到自己的名字,立马跑步上前俯下身子:“在,佛爷有什么吩咐。”


  坐起身的张启山捏捏眉心,身体没有预想中的酸痛,反而像是睡了很长一觉,舒服得很:“传我的令,即刻起通缉齐坤,如有见到或者是活捉者,张启山奉上半壁家产。”


 


  屋里只有狗五与张副官两个人,听到这话当下大吃一惊。吴老狗还好,只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说出那话时张启山正抬头,一双眼睛煞红,语气如淬了寒气的利刃,听得让人不由得心颤。


  迎着张启山快要吞人的气势,吴老狗忍住了告诉他些什么的冲动,只一把拉住下床要去亲自写通缉令的张启山:“佛爷,日本人快要攻城了,不管之前发生什么事,还请佛爷先以战事为重。”


  


  张启山此时不知道,他和日本人现在的每一步都踩在解九和齐铁嘴的算计里。日本人拿了布防图就会趁着热乎劲先打一波,来的人不会太多,主帅则会是军中最懂变通的那个,如无任何意外,则是那位刘顾问无疑。


  而张启山醒来时必定会先行通缉齐铁嘴,而且一定会对他怎么回来的有所怀疑。这时候就让张启山去打日本鬼子,等打完了加上齐家特制迷药的后劲,回头就记不得太多细节,怀疑不到吴解二人身上了。


 


  当齐铁嘴胸有成竹地把这个计划向自己的牌友如数托出后,另两人只有沉默。阻止不得,那只能推一把了。


 


 


  “佛爷,”得到张启山醒来消息的解九从作战室里跑来,敲开半掩的卧室门,行色匆匆地进来,见回身望向他的张启山煞红地双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八爷的事我们有所了解,现在不管这个先,日本人现在在两里地外集结,约有五千人左右,疑似先锋军探情况的,领头的是刘勋。”


  “刘勋?”张启山沙哑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是这样,听闻此人以狠辣狡猾出名。”解九顿了顿,余光瞄了眼狗五,后者送来了一个没事的眼神,“所以我们干脆将计就计,向外散布佛爷您已死的消息,又开始大范围通缉八……齐坤,迷惑敌人。”


 


  听到齐坤这个名字,张启山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地握了握,随即向身旁副官伸出一只手:“拿我军服与乌金刃来。”


  


  这乌金刃是早年间张启山从一座唐朝的墓淘来的,臂长,通体乌黑,却削金如切肉,极度锋利。张启山自成了长沙城的布放官后便将它搁在内仓,嘱人以冰水与滚水每日擦三次,以保持刀的锐利。


  听这话的解九赶忙拉住神色肃穆地张副官,扭头向面色不善地张启山认真劝道:“佛爷,还请您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戏?”


 


  “您若是现在出去,那日本人定知您没死,到时候再僵持,城里百姓受不了,倒不如趁此机会,将松懈地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沉默许久的吴老狗发现张启山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仇恨与嘲讽的表情,透着三分带着杀意的轻狂,“老八就是被他游说吧,很好。刘勋?很好。”


 


  那一瞬间吴老狗没有在张启山眼里发现诸如兴奋之类的情绪,只有冷静。


  还有压抑地极好的痛苦。


 


  13.


 


  刘勋从未想过自己会再回到长沙。


  多年前与张启山长沙会面,文武皆输。他自负谋略过人,却敌不过踩着一条血路杀到如今的张启山。于是他落败而逃,成了日本人的顾问。


 


  骑在马上的刘勋觉得自己颇有衣锦还乡的风采,望着这座沉睡在夜色里的城市,门口没有一个护卫,看来是进入了严防死守期。


  没了张启山,他甚至有了种这城市已经是自己的错觉。


  


  刘勋正了正自己的衣领,竭力想要表达出理直气壮的状态。而后他扯开嗓子,对着身后五千日本兵高高地举起了手:“冲——”


 


  与此同时城楼上大型探照灯忽然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映得城楼前那片土地如昼日,向前冲的日本兵脚下一顿,刘勋在他们身后大吼:“上啊!他们不敢打出来!上!”


  仿佛是为了打这人脸似地,有阵阵急促地马蹄声从城门后传来,刘勋脸色忽得一变,那重达千余斤的城门从里面被迅速拉开,有大批守城军呼啸而出,与冲在前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日军混战一团,一时间枪炮声起,咆哮与哭喊声不绝于耳。


 


  躲在大军后头的刘勋稍微有点惊讶,按照他的算计,此时的长沙城应当还在一片混乱里,不应这么快便能反应自如。


  可这刘勋说白了,在古时,顶多算是个懂点兵法与口才甚佳的幕僚而已。


 


  真正的用兵如神者,此刻正骑在烈马上,冷着一张脸,杀气冲天,疾风般冲出城门。在混战里如一道骇人利箭,裹着摧天坼地的力量朝愣神地刘勋挥刀冲去。


 


  


  城内下弦月,张公馆。


  作战室里剩了王姓副将、二月红还有解九。三个人团团围坐在张启山从北平搬来的黄花梨桌子前,都紧皱着眉头,等待着军报。过了好一会,王副将略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要去方便下。


  王副将前脚刚关上门,后脚二月红颇为闲适地用手撑着脑袋,斜眼那头坐立不安的解九。


  


  “小九儿,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忽然被点到名的解九浑身一紧,对上二月红那双仿佛能看破他的眼睛,强自镇定回道:“嗯?什么?二爷怎么会如此想?”


  解九茫然睁大双眼,倒让二月红心里泛起了嘀咕:“那你怎会知佛爷在哪里,还没死?”


 


  “八……齐坤走时留给我佛爷的乞命卦,还没断。”解九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枚绑了丹绳,半个小指大小的象牙卦签,上面用小篆写着张启山三个字,是齐铁嘴的笔迹,“二爷,您若怜我,这签,千万别让佛爷知道。”


 


 


  城外的战事已然白热化,枪炮声起,硝烟弥漫。半截李坐在城楼上头,局势一目了然——我方虽装备不佳状态欠缺,但在陈副将的带领下,自然打出了一股士气。而日军装备虽然精良,但没有合适的主帅,没有适当的冲锋,几乎是一团散沙。


  


  此时日军的主帅刘勋骑着马躲在战场后方抖如筛糠。


  因为他看到了,也无法移开视线——有个骑着马的小兵戴着檐极大的帽子,手上只拿了把长刀,带着势如破竹地气势从城门口一路轻松地砍杀过来。


  刘勋亲眼看见那个持刀的小兵肩膀处中了两枪,又被日军在小腿腕砍了一道极深的口子,却依旧在马上不动如山,只反手一刀,那个砍他的日军便身首分离。小兵被喷了一脸的血,无所谓般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便双脚一夹马腹,接着向他冲过来。


  


  他甚至忘了逃。


  


  等到那浑身浴血似修罗的小兵举着滴血的乌金刃冲到浑身绵软、差点跌下马的刘勋身前时,刘勋才发现在小兵滴答着血的帽檐下那双熟悉的双眼——细长,在探照灯范围外的凌晨夜里散发着嗜血骇人的光。


  


  张启山。


 


  凄白月光晃过帽檐下那人布满血污的脸,他身侧的乌金刃衬着血映出一片煞人色。刘勋在某个瞬间甚至以为这人是从地狱里开山豁海回来的复仇幽魂。


    “你——!!你你没死——?!”


 


  脑袋空白地刘勋腿一软,还没来得及跌下马,便看身披月光满身是血的张启山轻蔑地舔了下自己唇角上的鲜红,在刘勋怪叫着要跌下马时眼神一冽,极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将手里乌金刃狠狠地捅进了刘勋左胸,稳稳地将他定在马上。


  “你们……你们……”刘勋半仰在马上,低头就能看见那柄乌金刃已穿过了自己的左胸,从自己伤口里流出的血沥沥啦啦地渗进自己的衣服上,渗进自己的裤子里。


 


  “说,齐坤去哪里了!?”


 


  张启山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冷静地面对这件事情,直到他看见刘勋被自己一刀穿,才发现什么都掩盖不了他现在暴躁、痛苦、抓狂、想要找到齐铁嘴问个明白的心情。他无法好好地说出齐坤这两个字,要么带着嘶吼要么带着暴怒——无关他是否爱自己,就算做朋友,背叛也是毋容置疑的在他心上捅了一刀。


 


  垂死的刘勋听到这话,迟钝地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嘴角溢出地血滴答到张启山持刀的手上,惹得张启山一阵厌恶。


  “他啊……是他和我说杀了你……才是……才是最简单的方法呢。”


 


  刘勋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刀身狠狠一颤,模糊的双眼里他看到张启山脸色烂得像是被谁抢了最喜欢吃的肉。


  他没来由的开心,没来由的想要欢呼,生不能让张启山挫骨扬灰,死就让他抱憾终生吧。毕竟他要找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张……张启山……你……你不会……知……知……知道顾……顾之去哪里了……哈……哈哈……你……看上的……看上的男人…啧…果真……让人……让人欲罢不……能啊……”


 


  下一秒刘勋只听到身前那人暴怒地咆哮,接着是呼呼地风声,脖颈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吴老狗骑马,左右手拿枪杀出日军重围冲到张启山那边时,他看见张启山劈头盖脸的都是血,后背因喘息而剧烈地起伏。他刀口布满的右手高高地举起喝饱血的乌金刃,像个野狼一样呲着牙,满脸地狰狞。


  一具没了头的尸体躺在他对面,那尸体骑的马受了惊跑掉了,连带着把那具尸体的头颅也踩得稀碎。


 


  吴老狗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张启山忽然警惕抬眼。一记眼刀飞来,骇得狗五手一抖险些驾马逃窜——毕竟他和解九瞒了面前这陷入挣扎之人。


  张启山在看到是他时眼里杀意顿减,放松了下来,淡淡地嘱咐道:“回头让老陈扫扫战场,我就不出来了。”


 


  说罢,马上的张启山调转马头,极缓地走在回城的路上,周围有些战士在厮杀,他头也不回地帮忙补个刀。


  


  张启山一个人骑着马,哒哒地走着一条血路。


  几个小时前,他的马上他的怀里,还坐着一个害冷的算命先生。


  


  战事已经到结尾了,五千日军几乎全军覆没。


  天色拂晓,一个漫长地夜晚过去了。


 


  吴老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聋拉着眉梢,难过地看着张启山在晨光熹微下骑马回城的背影——明明是赢了战争的将军,此刻背影却颓唐地像个丢了家的孩子。 


 


  “不要告诉佛爷,”桂花树下的齐铁嘴逗着三寸丁,颇为嫌弃,认为没有自家逢瑞可爱,“佛爷难过一阵子,便能忘了,若他知道,怕是会愧疚一生。”


  


  吴老狗脑海里想着那天桂花树下芝兰玉树的算命先生,笑得恬淡从容。


  “顾之,这是你想要的吗?”


 


13.


  1942年11月底,日军夜攻长沙失败,后方大佐震惊,向长沙城内发出最后通告——要么投降,要么一个月后接受城破。


  上海方面决定调兵前来救援,奈何被另一股日军堵在岳阳。


 


  长沙今年的秋末格外寂寥了些,往年这时候街上卖包子的,卖热乎乎糖油粑粑的,卖自己缝出手的棉衣的,各种商贩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今年……张启山上半张脸遮在帽子后头,下半张脸躲在毛领里,有些怅然地从空荡荡地大街上走过。 


  秋风吹起地上散落的纸张,也吹动墙上未曾贴牢靠的纸张。


 


  张启山弯腰捡起一张,上面有他熟悉的脸——齐铁嘴那张就算是生气,眼角也含了一分笑意的脸。


  他歪头,套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地触碰到纸上,而后摸过画像上那人的唇,再顺着脸庞的线条,慢慢地就摸到了印着通缉令的位置。


 


  “案犯齐坤,通奸卖国,杀害忠良,今悬赏黄金千两缉拿归案。”


 


  短短一句话,发通缉令时他一个字一个字似倒豆子般命令着张副官,面上情绪控制得极好,唯独一双手,险些捏出血来。


  已经十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张启山将手里通缉令随风一扬,向周围看了看,恍惚间才发现自己这是走到了齐宅附近,他看见齐宅巷口那枯萎的蔷薇枝蔓,死气沉沉地贴在青砖墙上。


  离一个月的时间还剩下二十天,援军遥遥地堵在岳阳与日军僵持不下,城里储备粮一天比一天少,张启山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去能让自己城里一万人打对面日渐增长的日军。


  他每天都在张公馆里的密室里和副将二月红解九讨论打法,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他还必须要隐姓埋名,因城里有日本特务,如果让日本人知道他还活着,那迎接的将是更为残酷的战斗。


 


  张启山每天都会上街走走,披风里裹着乌金刃,最开始想着若是路上遇到了齐铁嘴,那他一定要用刀杀了他。再后来慢慢的,他想,把齐铁嘴活捉了,藏进张公馆的地下室,关着他锁着他吊着他,让他在痉挛里承认是他做错了,让他不敢再逃。


  而今天他溜达到了齐宅附近,想着想着,便踱步进去了。


 


 青砖黑瓦齐宅门口已经被落叶盖满,有几根槐树的枯枝因没人打理,干巴巴地伸出院墙。守门的两个亲卫在攻城就被召了回去,也再没回来,站岗的台子上积了一层灰,甚至还有一坨风干了的狗屎。


  张启山看到这里忽然就想起那只和自己一个字的肥猫,现在寄养吴老狗家里,听说刚去时,一改贪吃懒撒的形象,凭着一身横肉挠遍吴老狗家所有的狗,把吴老狗心疼的追着解九要把肥猫送走。


  不知怎么的他笑了一下,然而那笑容也是寡淡的,将将爬上唇角就没了。


 


  他撕下院门上的半新的封条,在手里窝成纸团。而后迈步进去,映入眼帘地是萧索的院落。齐铁嘴无事便爱莳花弄草,这番他走了,院里枯叶遍地,杂草丛生。


  过了那段乱七八糟的石子路,便是齐宅里那两棵百年的桃树与梅树。桃树已剩枯枝,梅树却已生了花苞。


  站在两棵树间的张启山有些失神。


 


  他还记得春时院里绿意漫漫,算命先生穿了极薄的青衫,撸着袖子赤着脚,拎着骨壶给花草浇水,嘴里还哼着曲儿。夏时满院子的花都开了,算命先生套了件洋人的短衫,淘来一把大洋伞支在院落中间,自己个儿搬了个梨花木的躺椅,躺在上头兴冲冲看些流行的话本子。     


  张启山有点累,像是人抽去了脊梁骨一般,慢慢地蹲在那梅树下头。


  秋来院里繁叶落尽,他推门进来,总能见着那算命先生身上搭了件他送他的大衣,骂骂咧咧地拿着竹帚在院里一堆一堆地扫着落叶,说明年就把你们都砍了。    


  冬雪时院里白雪皑皑,算命先生披着他俩一起买的狐毛大氅站在染雪的屋檐下,清瘦的身子裹在里头,手里揣着刻了十二颗相思豆的暖炉,金丝眼镜后头的一双如画眉眼映着漫天大雪。


 


  今,庭院深深深且寂。


 


  捏着眉心的张启山头疼,想着总是错过了些什么,但他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蹲久了腿麻,张启山手撑膝起身,打算回张公馆再去听听情况,说不定援军打了鸡血灭了挡路日军呢。


  待他站起来想走,余光却瞥见了什么——齐铁嘴正穿了红衣棕裳,手里卷着本古书,正站在桃花下含笑读着什么。


 


  梅树下的张启山那个瞬间血都凉了,想要抓住他的欲望和剧烈地喜悦同时冲进四肢百骸,身经百战的军阀险些没有站稳,他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抖得这么厉害,好像是在茫茫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见到了远方那湾绿洲,未曾碰到,却仿佛已身在其中。


  那个瞬间他好似已经和树下那人解决了所有的事情走完了一生。


  “……顾之。”张启山涩然开口,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想象中的哀怨,只是极其平静地喊了声算命先生的名字。


 


  那桃树下的算命先生听到有人喊他,回头,见是神情激动地张启山,却也只是如清风明月那般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张启山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不停动着。


  说完,算命先生向他微微躬身,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艳满枝头的桃花瞬间凋零成枯枝,梅树下的张启山知那不过是自己一场错觉。


  一场带着微微甘甜桃花味道的错觉。


 


  可自从那日张启山回了府,便时时能见到齐铁嘴的幻影。


  有时是在客厅沙发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报,余光便能瞅见齐铁嘴正坐在身边,闲适地喝一杯咖啡,张启山轻轻喊一声“顾之”,那人影也是扭头,对他说些他听不到的话,就消散了。


  有时是在后院里池塘边儿上,张启山刚开完会裹着披风出来透透气,抬头能看见齐铁嘴披着大衣斜靠在石栏上喂鱼,右手盛着把鱼食,左手向塘深处扔。嘟着嘴,似乎在吹口哨,张启山听不见,但他一喊“顾之”,齐铁嘴就回过身来和他说些什么,再消失。


 


  如此往返,他发现只要不喊齐铁嘴,齐铁嘴就能留很长时间。于是他再也未喊过那个刻在齿间的名字,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看齐铁嘴种花,看齐铁嘴摆摊,看齐铁嘴读话本,看齐铁嘴描摹字帖……


  现实里没有齐铁嘴的任何消息,张启山似乎忘了什么,沉浸在那方自己幻想出来的天地里,每天都在四处寻找着算命先生的幻影。


  他贪于多看那算命先生一眼,他可以不恨这些个幻影,把它们当成之前的老八,他所恨的是那个如今逃到天涯海角里去的齐坤齐顾之。


  然,张启山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商讨作战计划时,解九也发现,张启山说着说着,就盯着墙角发了呆,开始无意识地微笑。


  ……张启山自从被救回来,除了狞笑苦笑嘲笑,哪里还笑过?


 


  而张启山眼里,墙角处正站着一位白衫算命先生,身如玉树,垫脚在墙上写什么,他也看不见。


  


  这些个齐铁嘴的幻影都不一样,做着的事不一样,穿着的衣服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到最后,算命先生都会面带些许担忧,对他说些什么。


  张启山听不到。


 


  直到第二十七天夜里。


  长沙城飘起了第一场夜雪,比往年都早了些。


 


  张启山睡在客房,自己卧室早就让给解九睡,以防府内再出什么奸细。


  那夜张启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齐铁嘴送他那身倒斗的衣服,站在一片凄风苦雨起了雾的乱葬岗间,似乎是很着急地在找着什么。他到处跑,被泥土里伸出来的骨头绊了一跤又一跤,可他停不下来脚步,到处地翻找。


  像是丢了好几辈子,自己又在人世间走了好多年,终于知道那个东西藏在这里。


  最后筋疲力尽的他跌坐在一处渗血的泥地上,发了疯一样的挖上面带血的土,指缝有殷红地鲜血溢出来,他挖到了自己送齐铁嘴的那枚戒指。


  他再挖,便挖到齐铁嘴一半枯骨一半完好的尸骨。


  梦里那骷髅眼神空洞,完好的那半脸上挂着和那些幻影如出一辙的神情。


 


  张启山终于听到了齐铁嘴这二十天来,到底在说什么。


 


  半骨半肉的齐铁嘴翕动着嘴唇,声音喑哑,像是在火里烧过几百遍。


  他问:“佛爷,现可安好?”


 


  佛爷,现可安好?


 


  一句话,六个字,无数个幻影声音同时聚起。原来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可安好?




  张启山从梦里惊起。他扭头,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外面,细雪飘扬。


  


  冬天来了。


 


  14. 


  解九是在睡梦里被人从床上拖到地上的,摔到地上那个瞬间他还以为日军攻进来了,差点喊出声。待就着窗外雪光看清拽着他衣领的是张启山时,他松了口气,睡眼朦胧道:“佛爷你干嘛啦大晚……”


 


  他没有说话了,他看清楚张启山脸色惨白,眼里蛛网似得布满了通红地血丝,紧抿的嘴唇微微透着些许青灰色,捏住他衣领的手在不停颤抖。


  解九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他迟疑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佛爷,你……”


 


  “喊上狗五,带上装备,我要去那座墓一趟,一刻钟后城外见。”


 


  张启山手一松,解九便摔在了地上彻底摔醒。


 


  看着张启山穿着睡衣,拖鞋穿反了急匆匆地跑走,卧在地上的解九终是叹了口气。


  顾之,也许你瞒不住了。你自负算尽卦象人心,但你却算错了你在张启山心里的地位。


 


  两个小时后,一行四个人撑着黑伞站在那日齐铁嘴带张启山去的那个野外荒草地。此时广阔的荒草地已被薄薄一层雪被覆盖,有些地方露出了烧得漆黑的草茬子,肩上顶了细雪的张启山疑惑扭头看向解九。


  解九了然,却也没说破,只干涩道:“那天……这里发生了两次爆炸,顾之在墓底下安了一个,日本人又在上面安了一个。”


  替张启山打伞的张副官看到他家佛爷紧绷的面部肌肉颤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忍住了,反而快步向那座坟的方向走过去。


 


  一行人一脚泥一脚雪的走到了那坟附近,张启山又在原地跺了跺脚,从张副官手里接过一把铁锹,开始挖土。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张副官是真的不知道佛爷要干啥,楞了一下随即又从背上抽出一把铁锹跟着挖土。


  吴老狗和解九对视的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就太多了,诸如……


 “卧槽解九你特么的叛变告诉佛爷了?”


 “我没有!我还在想是不是你!”


 “这下怎么办?怎么和顾之交代哦……”


 “……先管活人,拿铁锹!”


 


  于是剩下这两个人也抽出背上的铁锹开始挖土,一瞬间周围响起了铁锹摩擦地面的咔嚓声与吭哧吭哧地喘息声。


 


  雪越下越大了,像是要把天地万物都掩在一片白茫茫里。


 


  如此这般挖了近四个小时,几乎累瘫了的解九拿出怀表一看,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几个人从半夜挖到凌晨,便挖了面前这个长两米余宽一米余深四米的大坑。


  作为副业土夫子,他们挖坑的效率比常人快太多。


 


  这边解九抽空喘口气,一丝丝白气从他嘴里溢出来,他打了个寒颤。那边三个人还在坑底勤勤恳恳地挖坑,没有一个人说话,四人从挖坑开始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张副官是佛爷不说我就不说,吴老狗是我特么的不敢说,张启山则是没有任何想法,他满脑子都是挖下去那人在底下挖下去他一定在底下。


 


  “叮。”金属相击的声音。


 


  三人同时停下铁锹,解九赶忙滑下坑底,见张启山已经丢了铁锹,用手疯狂地扒着那块金属附近的土。张副官刚要上前去制止,被吴老狗拉住了。


  吴老狗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即开始用铁锹沿着那块青铜挖着土。


 


  渐渐地,半具凤凰棺在四人面前现现出原形。双手鲜血淋漓地张启山不用回头问,吴老狗已经开了口:“凤凰棺,隋朝有的,全中国不超过十个,有了它,挡命里灾劫,换相破的命数,简单的很。”


 


  凤凰棺这三个字从吴老狗嘴里说出来,砸到张启山耳朵里时,嗡得一声,他就听不太真切后面吴老狗还说了些啥,两人中间像是隔了一条长河,什么都听不太清。


  他机械性地朝着一个地方挖,跪在泥土里用手捧土,用指头抠泥,指甲崩断也没什么,磨掉一点肉也没什么。




  雪下的大了,几个人顾不得打伞,皆背着一身白雪。 


  解九和吴老狗没有上前帮忙了,张副官仿佛知道了什么,立在一旁,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难过。


 


  跪在凤凰棺前的张启山不停地挖啊挖,最后挖出来的泥带了血,他恍惚以为是梦境,再定定神,原来是自己十指的指尖已血肉模糊。


  他有点绝望,为什么总是挖不到。他特别蠢,竟然被一个比他还蠢的齐坤骗住了。


  这个蠢人齐坤,要么就骗到底,非要放心不下自己,怕自己死计划中的意外里,一遍一遍地用幻影,用梦境问他:佛爷,现可安好?


  他好,特别好。昨天中午饭还多添了一碗。


  


  张启山再挖一捧土,便发现土里掺着一白花花的指骨,他连忙轻抹,随即喉间一甜,强忍着咽下冒上来的腥气。


  那指骨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张启山的手颤抖着擦去戒指上的浮灰,看到上面刻着的花纹是上古神兽穷奇。


  


  “这枚戒指现在在你手上,凭花纹可以随便命令我手下任何一个张姓的兵,包括我。”


 


  张启山的眼前一阵黑白频闪,他下意识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唤醒自己一点点的神智,强忍着那颗不停跳动着的要裂开的心脏,继续疯了一样的从那指骨附近挖起。


  


  半刻钟后,在半具青铜棺旁,一具白骨紧贴着棺板仰面躺着,两条腿骨向内,两条臂骨扭曲,看样子死前仿佛经理了一场极大的痛楚。


  张副官上前去掺着已然没了什么力气的张启山站起来,递给他一点水。张启山便愣愣地接过那壶水润了润干枯冒烟的嗓子。


  副官拿回水壶,壶身上糊满了血和泥土。


 


  吴老狗已在两步之外跪下,眸光暗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解九站在失神的张启山身旁,低声道:“换命之人拿血拿肉,所以会白骨化的这么快……死前也是会痛一点的,毕竟像是削骨剔肉。”


 


  他刚说完,张启山喉间哽咽一声,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张副官,踉跄着跪倒在那具白骨前。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也没有想,他满眼都是这具白骨,满脑子都是顾之死了,顾之死了,已经死了。


  


  “佛爷,我不和你走,齐某惜命。”


  “无妨,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谁啊?


  张启山痛苦地额上青筋皆爆,身体如风中枯叶般摇晃,便赫然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温热殷红,落到齐铁嘴尸骨地左肋上。红血白骨,格外的刺人眼睛。


 


  “顾之……”张启山已经发不出什么声响,五内俱焚的他此刻凭着尚能喘息的嘴巴轻轻地喊着面前心上人的名字,然后颤抖着低下身子,在那白骨的嘴巴上吻了吻。


  他的嘴角尚带着血,这下便沾染到了那具白骨上,便好似他们都受了伤。


 


  他在青铜棺里对齐铁嘴说什么来着?哦,对。


  “我只恨没法拖你一起走黄泉路。”


  齐铁嘴怎么回的来着?哦,对。


  “佛爷,那条路一个人走就是了。”


 


  原来齐顾之真的没有骗张逢瑞,黄泉路漫漫,确实是齐顾之一个人走的。


  这么想着,胸内便一阵剧痛,又一口鲜血喷在头骨旁。


 


  张启山俯下身子便没直起来过,他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得环抱着那具尸骨,身体一颤一颤地不停在抽搐。


  解九怕他难过极了再晕死过去,想上前拉他起来,被起身的吴老狗拉住,吴老狗做了个嘘的动作。


 


  荒草地上万籁俱寂,甚至能听到大一点的雪花落到树杈子上的轻响。


  于是解九听到了,俯在那里环抱住尸骨的张启山,发出了类似于哭泣的抽噎。声音不大,轻微动动身子便听不见那抽泣了,只看得到张启山的身子一耸一耸,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却终是败给了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与崩溃。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嗯,再也无法成连理。


 


  那夜齐铁嘴的尸骨在荒地细雪里被火化,然后被形容枯槁地张启山极其仔细地收敛好。


  


  


 


15.


 


  解九和吴老狗原本以为张启山会一直枯槁下去,已经做好了弃城的准备。没想到第二十九天,瘦了一圈的张启山穿着上阵杀敌的衣服,推开了作战室的门。


  除了那张憔悴无神的脸,此刻的张启山与往日无异。


 


  “诸君,长沙要保,倭寇万死而不足惜。”


 


  第六次会议刚开没多久,很少冒冒失失地张副官撞开门,惊喜道:“佛爷,援军来了!”


 


  作战室内所有人一愣,除了张启山再次如复仇归来的修罗般笑了。


  一旁的解九看着那笑容却有些害怕,张启山以前虽说对许多事不曾上心的模样,但笑意还是及眼底的,特别是在看向齐铁嘴时,如一簇嫩芽悄然生于寒冬腊月。


  而今天这个笑容,像是东北三省最冷的年月里一阵湿冷的寒风。


 


  接下来的一切事情都很顺利,会师,迎战。


  张启山出乎意料的没有接主帅的位子,只让给了带着两万大军来的那位孙姓将军,自己只要求作为先锋骑马而入,孙将军细长的眉眼打量了他一番,又询问了随军的黄顾问,便同意了。


 


  长沙军队甚至没有等到日军攻过来,反而趁夜色,利用周围的山势和熟悉地形的优势,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喊杀声里有四个人带一队小兵,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进日军大佐的营地。


 


  日本大佐死之前方才看清砍死自己的人,是个英俊且面容冷酷的男人,拿着把乌金长刀,眼神凌冽带着杀气,身上中了三枪,一枪打在腰间,仍冲到自己面前一刀斩下尚在震惊中的头颅。


  那次战役之后所有人都称赞张启山懂万军丛中取上将头颅的妙处,可只有张启山才知道,他只是想杀了这个人,没有理由。


 


  待到张启山撑到斩了那大佐头颅后,一口气便散了,腰腹部的痛还有血液的流失让他无力支撑下去,倒下去前一秒他把乌金刃扔到惊恐跑来的吴老狗的身后——那有个鬼鬼祟祟的日本人,正打算开枪。


  然后他就再也不记得什么了。


 


  


  恍惚间张启山仿佛是在一片大海里穿行,他能感受到海里一层一层波浪轻轻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舒服,温柔得想让人忘掉好多东西。


  没有肩膀上的担子,没有一座城的情义。


  远远地,他看到对岸处有一豆灯火,似有人站在岸边。


  他再缓缓地逆着水波走过去,发现对岸长身玉立地站着一个手里捧着青铜灯台的人,他有点眼熟,是谁,想不起来了。


 


  那人长相清秀,作古代书生打扮,长发用青巾绾起,额旁两簇长长地细刘海,芝兰玉树地站在那里,仿佛是泼墨留白地水墨画,无端让人觉得好看至极。


  张启山也觉得那人好看,好看的心脏一紧一紧的。


 


  那人见他渡水而来,蹙起修长的眉毛,扬声问道:“佛爷,现可安好?”


 


  张启山没什么情绪的笑出来,笑出泪花。


  他想回答这个问题,想很久了。


  “好。”


 


  可听到这个答案,岸边那人却生气了,缚起的长发都飞扬在空里。


  “既然佛爷安好,为何会在此处?回去!”


 


  那人将手里灯台一扔,广袖翻飞在看不到的风里,远远地对他比了个推手的姿势。张启山便觉周身海浪翻滚,瞬间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旋涡。


 


  张启山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卧室里的床上,好像被裹成了一个粽子。他用力地偏头,守在他床边的副官见他醒了,跌跌撞撞地跑去给他倒水。


 


  一只熟悉的肥猫蜷缩成一团躺在他的枕边,睡得呼呼。


  一室寂静。 


16.


  后来的事情便简单的很了,肥猫被张启山接到了自己府上养着,不久后便从逢瑞改名为顾之。


  张启山从吴老狗知道齐铁嘴嘱托过不要把自己的牌位移进齐宅的祠堂,于是他便决定在张公馆旁建一所小小的庙,为齐铁嘴塑了个泥巴身,将他的骨灰塞进了泥塑里头。


  这座小小的庙后来被人称为齐公庙,本是张启山一人打算无事过来看看的,没成想,老百姓来的也多了,庙里竟然渐渐地有了香火。


 


  再后来便是抗日战争的后期,再是国共内战的时期,张启山皆没什么灾痛地过去了,还立下了不少的功劳。


  有一年解九交给他一枚象牙签子,上头用小篆刻着“张启山”三个字,张启山没说什么,便收下了,把它挂在肥猫顾之脖子上,让那只渐渐爱动了的肥猫替他戴着。


 


  可是再后来就是九门清洗,就算是凭着齐铁嘴拼了命给张启山换来的气数,也是这一年也是尽了。


  张启山眼睁睁看着黑背老六死了,眼睁睁看九门里最好的一批下手死了,眼睁睁看解九的头痛病越来越厉害,要靠吗啡度日。


  眼睁睁看着吴老狗跑过来,两个不惑之年的男人对视着,那个一生乐观好知的狗五,含着些许委屈,对着他怒吼:“你给我个理由就好啊?!什么都可以啊?!让我安心去杭州,我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我求你,给我个理由让我不恨你啊?!!”


 


  张启山给了他一个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顾之,你当年将命给我,有没有想过今日,我会众叛亲离?你一定算到了,这是你向我索取的报酬,是吗。


 


  开国后,某问他可想要什么,鬓角斑白的张启山想了想,轻声道:“一处养老之所而已。”


 


  某未让他回长沙,毕竟那里都是他的兵。他让张副官陪着张启山,去了格尔木疗养院,将那人半囚禁似得关了起来。


  张启山未曾反抗过,抱着肥猫顾之,安静的住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院子。


 


  便不再向往天高海阔。  


 


16.


 


  1967年,发生了些很严重的事情。那件事情导致多年未出疗法格尔木的张启山马不停蹄的买了回长沙的机票。


  待年近花甲的张启山气喘吁吁地赶回长沙齐公庙时,正看到那些带着红袖箍的男人女人,举着锄头,高喊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口号,将那尊已经掉了漆的齐公像一举推到地上,砸了个稀碎。


  “哗啦——” 


  


  张启山觉得自己也要碎了。


  他暴怒地咆哮一声,张副官没能拉得住他。张启山嘶吼着冲上前去将推倒雕像那几人踹倒在地上。


  他是在刀山火海滚过半辈子的人,寻常人也难以拉住这么个老爷子。


  


  他们看着老爷子推完人后自己也跌倒在地上,通红着双眼紧绷着脸,像个小孩子丢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似的捧起那些摔成碎渣的泥块,一点一点宝贝似拢进怀里。


  然后身体不堪重负似的呕了一口血。


 


  帮忙一起拢着那些碎渣的张副官大惊,赶忙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让张启山服下。面色惨白的张启山摆摆手,仍是像个三岁的孩童倔强的坐在那里,把那混了骨灰的泥块,一丁点一丁点的放进怀里。


  而后毫无察觉地漏出去。


  从晌午到繁星满天,张启山都没能把他的老八拼起来。


  张副官看一生铮铮铁骨流血不流泪的佛爷,此时紧紧抱着一地泥灰,没有声音地大张着嘴巴,痛哭满面。


  他在哭最后也无法保护好他的老八,无能为力如没顶之水,片刻间冲垮了这位一辈子都未曾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老人。


 


  从那天起,张启山的身体忽然就垮了,同时,陪了张启山二十多年的肥猫顾之,也不行了。


 


  有天早上天气很好,张副官早早地从家里赶去疗养院,刚踏进张启山的院子,便发现头发白了的张启山坐在躺椅上失神,膝上卧着肥猫,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张副官松口气,将手里妻子做得糕点放在石桌上,打算拿出来给他家佛爷尝尝。


 


  他听到张启山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说:“副官,它…它好像是死了。”


 


  张副官拿点心的手一抖,那酥脆的皮便洒了一桌子。


 


  张启山颤巍巍地去屋里拿了个精致的鎏金盒子,张副官认识,这是当年他们从某个宋代的墓里挖出来的宝贝。张启山却递给他,轻声说:“把它放这里,埋院子底下吧。”


  于是他们把肥猫顾之放进盒子里,在院里的柳树下挖了个坑,把盒子埋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张启山忽然踉跄了一下,张副官赶忙扶住他,连声问道:“佛爷你怎么了?”


 


  张启山摆摆手,眯起一双曾经清亮的双眼:“副官,我现在才觉得……顾之是……真的去了。”


 


  而后张启山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不再记得很多东西,有时候早上醒来,让副官给他拿衣服,他要去城里看看布防。要么就是午睡刚醒,揉揉眼睛,说喊上八爷九爷,等下去二爷那里听听戏。


  张副官只得说:“佛爷,八爷九爷已经……去了呀。”


 


  有时张副官的妻子做了好吃的点心,张启山尝着会很开心的笑起来,像个孩童一样让他拿给霍仙姑一些,说小姑娘,一定喜欢吃这个。


  张副官又得说:“佛爷,七夫人已不是小姑娘了。”


 


  但更多的,是张启山经常拉着他,让他派车去齐宅,他要带老八去看戏,去吃饭,去逛街,去算命……


  张副官也只得说:“佛爷,八爷他几十年前……就去了啊。”


 


  每当张副官说完这些,张启山便木然地“哦”一声,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年轻时受过的伤到老都会找上门来,特别是几处入骨的枪伤,只要一到雨天,那些伤便疼个不停。肥猫顾之还在的时候,经常在下雨天跳上张启山的床,极为高傲的用身子给他暖暖疼的地方。肥猫顾之死后,雨天,除了副官七手八脚地给他贴药上热敷,便什么都没有了。


 


    长沙城里意气风发的张启山真的老了。


 


  有一天,张启山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断了的象牙签子,在葬着肥猫顾之的树下睡着了。


  


  风扬起回忆里的鲜衣怒马。


 


  17.


  


  吴邪后来翻爷爷的笔记,对于齐铁嘴的最后评价是:不从政不参军,一张铁嘴讨春秋,一路神算求天命。齐家祖训,却依然训不了齐铁嘴乐知天命自由无拘下的一颗对于家国对于爱人的赤子之心。


 


  而对于张启山只几个字:一生金戈铁马为天下,天下却不曾善待他。


 


  18.


  


  那树桃花好像开了百年。


  军阀便站在那青褂算命先生身后不远处,面带温柔嘴角含宠地看那算命先生张开双臂,对着那桃花艳艳深处的那只猫轻声喊着:“逢瑞别怕,我接着你。”


  


  不管是做将军的还是做算命的,总也逃不过漫漫红尘里那副缠人心的千丝网。


 


  时光凝成一场浩瀚星空下的花雨,意气风发地军阀便不再害怕,踏过如雪的花雨与漫长地岁月,走近那树下带着猫的算命先生。


  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于是就此尘埃落定。


 


 


    end






lo主有话说:


*《似是故人来》番外《我是猫》


别扭劲过了,想了想觉得我不该屏。




1.
  私设很多
  佛爷的字【逢瑞】八爷的字【顾之】都算有含义吧。
  逢瑞 是因为佛爷一生坎坷,却能遇到好运气。
  顾之 是说老八总是狠不下心来,总要回头看看,不管是人还是事

  

2.

 关于为森么八爷豁达看得开却要为佛爷换命,憋着不太舒服,就缩出来了,不要嫌我啰嗦,有一丢丢剧透。

 
 个人觉得,算命先生一生神机妙算,却因懂得某些卦象或者未来而注定孤独,也算是剧里说的那句“仙人独行。”
 毕竟这篇文偏剧的设定多一些。

 齐八爷遇上佛爷,一个并不是完全因为他神算而与他深交,肯真心保护他,为他单枪匹马杀进日本营地的人。
 所谓仙人独行也不再独行,所谓齐家世代因封穴定墓而横尸野外的无奈也不再会应验到八爷身上。
 
 八爷不会武,不屑于政局斗争,不闻金戈铁马,当他发现给自己已经没什么神奇可言的人生带来些许期待的佛爷将要遇到煞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毕生所学去救他。
 为什么?为那些以前未曾有人认真许诺并做到的话。
 
 “保护好那个算命的”
 “保护好八爷”
 “我会保护好你的”
 “送八爷出去,你想让我言而无信吗?”

 以及,为那些在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散落在眼角眉梢和猫咪身上,至死未曾道破的爱情。

 还有在那个时代的这片神州大地上,每个人骨子里都深藏着的那份炽热的救国之意。
 
 哪怕只有微末火星,哪怕只有一副血肉之躯。
 他们两个,都做到了。

 当然同人这种事情向来都是一千个写手眼里有n+1个梗,我只是把自己所见所想所萌的写出来了。

 豁达听天命的齐八爷选择义无反顾救佛爷一命。
 本应金戈铁马的佛爷在最辉煌时选择安于一隅,好好养着老八送他这条命。

 他们彼此选择的都不是想要对方走的那条路,可爱情本就是这么没道理。

 如果说为虐而虐,当然可以写八爷眼睁睁看佛爷死于被围城,而后八爷一人孑然远渡欧罗巴,或许无所谓或许惦记着过下半生。
 

 这篇文也可能和想写的东西有关系_(:з)∠)_我不是太习惯写太直白的爱_(:з)∠)_,也偏爱看所有的喜欢都藏在细枝末节里,藏在江山如画里。

借近来喜欢的《昭奚旧草》里的一句话。

 「天下甚美。我还肯爱着这山河,只是因他还热切地爱着这片山河。」
 
3
  不知道会不会开新文惹,这几天biu涨了好几百粉…从450+到800+,而且文的热度能飙100多…作为一个混惯冷cp的人,着实是吓到了_(:з)∠)_。
  不过也确实有个梗,战死沙场的佛爷和前去招魂,带他回故乡的八爷。
  偏流水的日常文,短篇。

  也有个古代稍微长一点的AU,但是啥也没想好,就搁浅了(……)
  
  总之要休息几天(……)





小先知被带坏了…哈哈


翻墙了!

今天对着电脑折腾了一天,终于翻墙了……暗搓搓的注册了ins,twitter和fb,又暗搓搓滴把心水的男神女神们fo了,一个老女人新迷妹的内心心潮澎湃……

看过spn的都懂的………转发不谢

[cp]如果说SS要离开两年那么最乐观的回归时间也就是第六季(如果有第六季)……这么久再回归很难让人不往变反派那边联想啊……被SM抓到洗脑然后变成冬日锤子什么的(住脑(winter hammer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微博转发的啊哈哈哈笑死了!!!!

这周spn补番到第九季……什么情况……天堂至少三个派系,地狱克劳利和女王两个派系,芝加哥五个怪物派系……各种战争……编剧脑洞好大…………我好乱………